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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嗞嗞怪响。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
此刻,李晏负手立于残垣之间,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那雾气被五色光华撕开一道口子后,愈发躁烈起来。
无数触须从雾中伸出,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齐刷刷盯住李晏。
雾中传出千万张嘴同时低语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让人听了便觉心头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尔说讨债。”那声音道,“吾乃无相。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尔如何讨?”
李晏微微一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五色光华便如同一张巨网,向暗红雾气慢慢收束。
光华过处,雾气中便发出嗤嗤怪响。
触须上的眼珠一颗颗爆裂,化作团团血雾。
血雾又被五色光华炼化,化作虚无。
李晏淡淡道,“贫道看你是形太多,相太杂。
贪嗔痴慢疑,哪一桩不是你的形?
金池贪袈裟,你便是贪相。
圆觉盼救赎,你便是痴相。
那些僧人在你头上念了两百年的经,你便是慢相。
你披着佛门的皮,吃着佛门的愿,到头来却说无相?”
说一字,那五色光华便亮一分。
到最后,整座禅院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那自称无相的东西在光华中剧烈翻涌,凄厉嘶鸣。
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面孔,老少男女,个个面目扭曲。
那些面孔张开嘴,吐出同一句话:“尔知吾名?”
“不必知道。”
五色光华应声暴涨,化作五道锁链将暗红雾气牢牢缚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
雷光劈在雾中那些面孔之上。
后者被劈得片片碎裂,又重新凝聚,反复不休。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望着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凛然。
她以慧眼观之,只见那东西深处竟是一片空旷。
既无妖气,也无魔气,更无半点佛门愿力。
好似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模样,只是借别人的贪嗔痴慢,拼凑出一张张脸。
“菩萨,”惠岸行者低声道,“这东西怎么破?”
观音缓缓摇头:“贫僧亦不知。
此物不在三界因果之中,佛门降魔法对它无用。”
说话时眸光落在李晏身上。
那青袍道人正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炼魔之法。
观音看得分明,雷光深处是五行相生的循环。
火焰尽头是阴阳二气的交融。
这是道家正宗手段。
便在此时,那团暗红雾气向内缩小。
触须,面孔,眼珠,一股脑儿地被吸入雾心深处。
雾气越缩越小。
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圆珠,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圆珠表面光滑,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