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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见此一幕,慧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李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中,出了方丈室,向客房走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半边,禅院中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些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已凝成暗红晶体,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客房中,孙悟空歪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口中默诵经文。
李晏推开房门时,猴子睁开一只眼,龇牙一笑。
“兄弟,查清楚了?”
李晏在他身旁坐下,将事情一一说了。
猴子听完,将嘴里的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窗外。
“那老院主不光贪袈裟,还吃人?”
“那金鱼,是那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李晏道,“金池吃了数百年,体内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如今还能行走说话,全靠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支撑得越久,他的贪念便越重。
故此,他便越离不开那东西。”
孙悟空挠了挠腮,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讥诮。
“那他贪小和尚的锦斓袈裟,也是那东西在贪?”
“是,也不是。”
李晏道,“那东西贪的是愿力和贪念。
金池贪袈裟,贪的是外物。
那东西便借着这份贪念,将金池的精气神一点点吸干。
可贪念这东西,养肥了也会反噬。
金池贪了数百年,贪心已大到那东西也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转向玄奘:
“法师,明日一早金池若要看你的袈裟,你将袈裟借他一晚。”
玄奘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道长,那袈裟是菩萨亲赠的佛门至宝。若落在金池手中,会不会……”
“不会。”
李晏道,“那东西虽凶,却动不得菩萨的袈裟。
袈裟上的佛光对那东西是剧毒。
金池将袈裟拿在手中,那东西便会被逼退三分。
那东西一退,金池体内的精气便会出现缺口。
届时,瓮中捉鳖,便水到渠成了。”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明白了。”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大圣,明日你随法师一同去见金池。
见了金池,什么也不说,只将锦斓袈裟拿出来抖一抖。
抖完了便收回去。”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个俺老孙拿手。”
翌日一早。
禅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金池长老便亲自端着早膳,敲开了玄奘的房门。
他今日换了一领新袈裟,面上红光更胜昨日,眼角的暗红光泽愈发明显。
“法师昨夜睡得可好?”金池将托盘放在桌上,殷勤地替玄奘斟茶。
“托福,甚好。”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如常。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从托盘上抓起一只素包子,三口两口吞下肚去。
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
“老院主,你这禅院香火这般旺,怎么也不请一尊好菩萨来镇镇场子?”
金池长老捋须笑道:“施主又说笑了。
大雄宝殿上供的便是观音菩萨,那可是当年菩萨托梦时亲口指定的。”
“哦?”孙悟空歪头望他,“那菩萨的像,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金池长老表情微僵,随即复原:“菩萨低眉,是慈悲。
施主不懂佛法,自然不知其中深意。”
孙悟空也不与他争辩,只将锦斓袈裟从包袱中取出来,随手抖了抖。
那袈裟在晨光下展开,金线流转,七宝闪烁。
锦斓袈裟上的天龙八部图样在佛光中如同活了过来,还有梵唱从袈裟中传出。
金池长老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老眼直勾勾地盯着袈裟。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言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言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