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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双鼓起腮帮子,像个受了气的小河豚。婉柔看着他们兄妹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羽峰看见了那一弯弧度——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朝回门。
一大早,婉柔就起来准备了。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戴上了五姐送的翡翠镯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温婉娴静,像一朵晨露中的莲花。
萧羽峰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衫,没有穿军装,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看见婉柔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婉柔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放上去,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萧羽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何冲已经备好了车。婉柔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萧羽峰在她旁边坐下。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帅府,往叶府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婉柔看着窗外的街景,萧羽峰看着她的侧脸。
奉天城的春天来了,街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婉柔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和林倩在叶府的花园里看桃花。林倩说,桃花开了,真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过两天就谢了。林倩说,谢了明年还会开啊。她说,明年开的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今年看桃花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叶家的六小姐了,而是萧家的少帅夫人。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
门楣上的红双喜还没摘,但红绸已经撤了一些,不像婚礼那天那么铺张了。婉柔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回来了。
走在叶府的回廊上,婉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过了两天,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回廊还是那条回廊,柱子上的漆还是那个颜色,檐下的风铃还在叮咚作响——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纷纷行礼:“六小姐回来了。”
婉柔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叶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瓜尔佳氏。叶山、叶安坐在左右两侧。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按长幼顺序坐着。
女眷们坐在另一边。金海燕带着洛瑶和叶落天,叶婉颜带着刘世杰和刘世瑛,叶婉冰带着傅承韵、傅承诗和傅承安,叶婉月一个人——佟仲文还在南京,没能赶回来。叶婉如坐在乌拉那拉氏姨娘身边,叶婉心坐在李氏姨娘旁边,婉清坐在王小妹身边。
王小妹今天也出来了,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弱,坐在那里像一株风中的芦苇。
安舒坐在叶峰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贵气。松田正雄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往的每一个人。
安舒身后站着云子——云子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着婉柔回门的。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偶。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松田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又迅速移开了。
那是接头。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只是一个位置、一个姿态,就足以传达信息——一切正常。
婉柔和萧羽峰走进正厅,在叶峰和王小妹面前跪下。
“女儿给阿玛、额娘请安。”
“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
叶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王小妹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起来吧,起来吧。”瓜尔氏在旁开口,语气比平时和气了不少,“六丫头,在帅府还习惯吗?”
婉柔站起来,垂着眼帘:“回母亲,还习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红烛(第2/2页)
瓜尔佳氏点了点头,看了萧羽峰一眼,又看了看婉柔,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便也不再问了。
叶婉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六妹,你这嫁了人,气色倒是好了一些。看来萧少帅待你不薄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婉柔从大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酸味。大姐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她嫁得好,她要说;嫁得不好,她也要说。总之,她永远要在嘴上占上风。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学良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精神奕奕。他一进门就抱拳行礼,嘴里说着“叶伯父大喜”,目光却落在了婉柔身上。
“这位就是六妹吧?”张学良笑着说,“六妹,在帅府还习惯吗?萧羽峰对你好不好?”
婉柔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学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对妹妹的关切,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让人无法生出距离感:“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张大哥,张大哥一定帮你教训他。别看他萧羽峰在外面威风,在张大哥面前,他还是小弟。”
萧羽峰在旁边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婉柔抬起头,看了张学良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少帅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随和。他说话不端架子,眼神坦荡,笑容真诚——至少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谢张大哥。”婉柔轻声说。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过身和叶峰说话去了。但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和松田正雄撞在了一起。
松田正雄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张学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目光,那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张学良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松田将军吧?久仰大名。”
松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张少帅客气了。久仰久仰。”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面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各自的盘算。
张学良在想:这个人来奉天,真的只是参加婚礼?
松田在想:这个人比传说中要难对付。
两个人的手松开,各自落座,表面上言笑晏晏,暗地里已经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婉冰坐在女眷席上,怀里抱着小儿子傅承安。承安才三岁,不懂事,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婉冰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婉柔身上。
六妹今天气色还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憔悴。萧羽峰跟在她身边,虽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萧羽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婉冰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酸楚——六妹嫁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五妹了。再过几年,婉清也要嫁。这个家的女儿,一个一个地往外嫁,一个一个地变成别人家的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心想:幸好我生的是儿子。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而是因为在这世道里,做女人太苦了。
叶婉颜带着儿女坐在另一侧,刘世杰和刘世瑛正和洛瑶、叶落天玩闹。几个孩子年龄相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是给这沉闷的正厅添了几分生气。
“世杰,别闹了,过来坐好。”叶婉颜冲儿子喊了一声。
刘世杰不情不愿地走回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十二岁,已经懂得看人脸色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很重要,不能给母亲丢脸。
洛瑶趴在金海燕膝盖上,小声说:“额娘,六姑姑回来了,我想去找六姑姑玩。”
金海燕按着女儿的脑袋:“现在不行,等散了再去。”
洛瑶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坐着。
叶落天站在一旁,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母亲差不多高了。他是叶家的长孙,叶峰对他寄予厚望,从小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观察萧羽峰,观察张学良,观察松田正雄,观察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叶家的男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这是生存的本能。
宴席摆在正厅和后花厅,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厅。
婉柔坐在女眷席上,身边是婉月、婉心、婉如、婉清。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可每个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六姐,你瘦了。”婉清拉着婉柔的手,眼眶红红的,“才两天就瘦了。”
婉柔笑了笑:“没有瘦,是你的错觉。”
“我天天看着你,你一丁点变化我都看得出来。”婉清固执地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婉心在旁边轻声说:“婉清,别说了。六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她好好吃顿饭。”
婉清这才住了嘴,可眼睛还是黏在婉柔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婉月坐在婉柔另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厨房特意做的你爱吃的。”
婉柔低头吃着,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姐妹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属于女人的惺惺相惜。
饭后,女眷们散开,各自去偏厅喝茶说话。
婉柔走到回廊上,想透透气。刚站定,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是林倩。
林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睛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在回廊上站定,面对面,隔了两步远。
婉柔看着林倩,林倩看着婉柔。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飘飘。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替她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倩的眼眶红了。她想说——我想你。想说——你瘦了。想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个萧羽峰对你好不好?你有没有哭?有没有想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说了,婉柔还是回不来;说了,她们还是不能在一起;说了,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过。
婉柔伸手,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和以前一样。她握着林倩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握着。
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颗一颗地落在回廊的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婉柔看着那些水渍,鼻子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今天不能哭,在叶家不能哭,在林倩面前不能哭。她要让林倩觉得她过得很好,这样林倩才能放心。
“我挺好的。”婉柔轻声说,“你别担心。”
林倩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过得好就行。额娘那边你放心,我天天去照顾她。婉清也很好,就是想你。”
婉柔点了点头,松开了林倩的手,转身走了。
她不敢多留。多留一秒,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回廊的另一头,云子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婉柔握林倩的手,看见了林倩的眼泪,看见了婉柔红红的眼眶,看见了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不是现在有什么用处,但也许将来会有。在这个行当里,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云子的目光从婉柔和林倩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雨双正蹲在花园里,跟洛瑶一起看蚂蚁搬家。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话,天真烂漫,完全没有大人的城府和防备。
云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婉柔不好对付。她虽然没什么心机,但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感觉到危险的直觉。这种人,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可是萧雨双不一样。
这个小姑娘太单纯了,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对婉柔的喜欢是真心的,对哥哥的依赖是真心的,对周围所有人的善意都是真心的。这样的孩子,最容易信任人,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她是萧羽峰唯一的亲妹妹。
如果能取得萧雨双的信任,通过她获得萧羽峰的信息,比直接从叶婉柔身上下手要容易得多。
云子垂下眼帘,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身走进了偏厅。
偏厅里,金海燕正拉着婉柔的手说话。
“六妹,你在那边可还习惯?”金海燕的声音温柔,目光里满是关切,“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下人们听不听话?”
婉柔一一作答,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金海燕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婉柔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她不是过来人,但她见过太多婚姻——自己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