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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归国人员”,不像在看一个“难民”。像在看一个人。
她的脸红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加速,再加速,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皇甫懿德发现她在看他,移开了目光。但一秒钟后,他的目光又回来了。她也还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他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皇甫懿德,又看了看维纳斯。目光在老花镜后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他是来接那个种玉米的老头的。那个在玉米地里种了二十年玉米的老头——苏,大卫·苏。他来之前听说,老苏为了救他们一家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他以为老苏会和他一起回来。他不知道老苏是CSi,他不知道老苏会从打印舱里醒来。他只知道,那个种玉米的老头没有回来。
皇甫懿德走到老约翰面前,蹲下来。
“老约翰先生,我是皇甫懿德。我奉命来接你们。”他停顿了一下,“苏再武同志——老苏——他没能回来。”
老约翰的眼睛红了。
“他是个好人。”老约翰说,“最好的那种。”
皇甫懿德点了点头。
老约翰转过头,看着维纳斯。
“维纳斯,”他说,“汤姆,过来。”
汤姆和维纳斯走过来——他们是双胞胎兄妹,都是二十三岁。金发碧眼,瓷白的皮肤,站在一起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这是皇甫。”老约翰说,“中国的军官。”
汤姆伸出手,和皇甫握了握。维纳斯没有伸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约翰看了看维纳斯。他的孙女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从小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长大,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皇甫,我孙女,维纳斯。”他说。
维纳斯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爷爷!”
老约翰没有说“她喜欢你”。他只是看着皇甫懿德,等他说话。
皇甫懿德也看着维纳斯。她的脸红透了,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谢谢。”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空气玻璃隔离墙的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皇甫中校,我们先办手续?”
说话的是一个机器人——不,是有灵识的机器人。它的外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温和。它的装甲上刻着一个名字:袁崇焕。不是出厂编号,是名字。它是机器人,有灵识。
皇甫懿德站起来,点了点头。
袁崇焕走到隔离墙前抬起手,空气玻璃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请依次通过。我会为各位办理入境手续、采录信息、制办电子证件、登记DNA信息。之后,各位将享有中国公民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
老约翰第一个通过。轮椅自动从空气中滑过去。
汤姆和玛丽跟着。
维纳斯走在最后面。她走到空气玻璃墙前时,停了一下。她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然后又看着皇甫懿德。
“你先走。”他说。
她走了过去。
袁崇焕的工作台是一块悬浮的全息屏幕。他让每个人把手指放在屏幕上,采录指纹、DNA、虹膜。汤姆和玛丽很快完成了。轮到维纳斯时,她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的那一瞬,袁崇焕的蓝色光学眼睛闪了一下。
“维纳斯·约翰逊。”袁崇焕念出她的名字,“二十三岁,未婚。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血统。”
维纳斯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看皇甫懿德。
袁崇焕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皇甫懿德——站在空气玻璃墙旁边,背挺得笔直,也在看这边,但不知道在看谁。
袁崇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程序设定,是灵识的“嘿嘿”。
“哦,”袁崇焕说,“维纳斯小姐,你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维纳斯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懿德也听见了。他的脸也红了。
袁崇焕没有再说。他继续录入信息。后台传来一条消息——不是给他看的,但作为机器人,他必须知道。
“维纳斯·约翰逊。美加资本集团核心家族边缘成员。老约翰及其家属为纯欧罗巴人种,较为稀少,即便在欧洲也不多见。需关注。”
袁崇焕把这条消息收进芯片深处,没有在任何流程中显示。
“信息采集完成。”袁崇焕说,“经你们本人同意,中国公民身份电子证件将在一小时内生成。同步信息已上传至CSi系统——各位享有死亡后成为CSi的权利,如放弃需本人另行提出。”
老约翰抬起头。
“CSi?我们?我们不会死了?”
“是。”袁崇焕说,“这是中国政府对归国人员的基本保障。请珍惜生命。请遵守中国法律。未经批准,不得随意到达地面或危险环境。未经批准,不得从事‘婴儿’禁止职业。所有权利,与中国原生公民一致。”
老约翰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看着手上的老年斑。CSi。他也可以成为CSi。
“谢谢。”他说。
隔离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平民装束——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剪得很短。他的皮肤是黄色的,眼睛是黑色的。他是华裔。
袁崇焕走过去。
“姓名?”
“卡瑞·陈。”年轻人说,“KarryChen。”
“身份?”
“原美加联合体杜邦家族驻西雅图警卫队13师宪兵营,下士。”他停顿了一下,“华裔。”
袁崇焕扫描了他的指纹。
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卡瑞·陈,二十四岁,未婚。祖父是美加第一代华裔移民,生物学家,已故。父母在他八岁时离奇死亡。孤儿院长大。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应征入伍。
袁崇焕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芯片深处有一条信息在闪。他没有说出来。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
卡瑞·陈点了点头。他没有笑。
手续办完了。
皇甫懿德和老约翰一家告别。他站在空气玻璃墙的外面,他们在里面。维纳斯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手贴在空气玻璃墙上。
“皇甫,”老约翰说,“谢谢你。”
“不客气。”皇甫懿德说,“保重。”
他转身要走。
“中校。”维纳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皇甫懿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皇甫懿德沉默了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民用通讯账号。”
维纳斯接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我会联系你。”她说。
“好。”
皇甫懿德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走不了。
维纳斯站在空气玻璃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手里攥着那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她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维纳斯。”
“爷爷。”
“你喜欢他。”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孙女。
“他会知道的。”
维纳斯没有回答。她把那张卡片贴近胸口。她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寰宇共同体的一个核心地下城。虽然看不见外面,但根据进来时所见,一定非常壮丽。适应隔离区的舒适程度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他们给她了最漂亮的裙子——美妆机械人把她打扮得像维纳斯真神。
她见到了那么帅的人类。她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不管多难,不管他是否有妻子。
还有——妈妈到底在哪呢?还有爸爸又在哪呢?她结婚时,他们会来吗?他们知道她爱上了一个中国人吗?第一眼就爱。生理上爱。灵魂上爱。
她把卡片攥得更紧了。
同一时间,京杭超级轨道车上。
战争开始前,皇甫懿德需要赶回军营,现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轨道车在地下隧道里以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的速度飞驰。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她。金发,灰蓝色眼睛,瓷白的皮肤。还有那个没有笑但发光的对视。
他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各种不该有的东西。他默念了一遍军人守则,终于按捺住那些想法。但她的脸还是在那里,挥之不去。
她是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她出现在老苏牺牲的时间点。她太漂亮了。
哎,作为情报军官,不能这样。万一呢?
但——真的喜欢。她应该也喜欢我吧?那个机器人说的——“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皇甫懿德闭上眼睛。
等这场战事结束,我要去看她。
他摸了摸口袋,空了。他把卡片交给她了,他没有她的账号。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她会联系他。她说“我会联系你”。他信。
轨道车继续飞驰。窗外还是黑暗,但他觉得,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
【篇尾】
苏再武倒在西雅图地下城的玉米地里。他的芯片碎了,心脏停了。
但他的灵魂没有全散。它穿过太平洋,穿过量子通道,落在上海打印舱里,等待重生。
林霜等了二十年。晚亭等了二十五年。金予珩等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种玉米的老头,从死亡里回来。
打印舱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林霜站在观察窗前,握着女儿的手。她没说话。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差这四十八小时。
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一个肥胖的警长替朋友挡了子弹。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人记住。他只是累了。他的家人都在那边等他。现在,他去找他们了。
在上海的隔离区里,一个金发女孩攥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死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救了一国,还救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