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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帆回到京城后的第三天,正式任职文件下来了。
上午八点半,他被通知到组织人事部门谈话。
林雪薇送他到办公楼外,没有下车。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当市长的时候都没见你紧张。”
周远帆笑了笑。
“那时候临江已经乱成一锅粥,没时间紧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去接一副新担子。”
林雪薇看着他。
“周远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给你多大的办公室,门别关死。”
周远帆点头。
“记住了。”
他推门下车,刚走出两步,林雪薇又降下车窗。
“还有。”
周远帆回头。
“晚上别加班。我订了餐厅。”
“什么日子?”
“你先把任职谈话开完。”
车窗升了上去。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组织人事部门的谈话室在六楼。
门口没有牌子,房间里也只坐着两个人。一位是组织部门负责人,另一位是他在中央汇报时见过的老人。
桌上放着一只红色文件夹。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远帆坐下。
组织部门负责人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文件夹。
“周远帆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正式宣布组织决定。”
周远帆坐直身体。
“是。”
“经研究,决定组建国家发展规划部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承担国家重大项目立项前置核验、专项资金穿透监督、历史遗留权限清理、跨部门风险协调等职责。”
他停了一下,看向周远帆。
“任命你为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司长。”
周远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长?”
组织部门负责人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不是。”
周远帆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我之前看到的征求意见稿,是国家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办公室,下设专项监督协调处。”
“那是筹备阶段的方案。”
组织部门负责人把正式文件推到他面前。
“中央工作组提交结案报告后,相关部门重新评估了这项工作的层级。重大项目监督如果只放在一个处,协调不了部委,也压不住地方,更承担不起跨区域、跨系统的前置核验责任。”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字。
“所以,原方案不再执行。新机构是部内正司局级机构,你任首任司长。”
老人坐在旁边,淡淡问道:“你觉得自己只能当处长?”
周远帆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个跨度不小。”
“跨度?”
老人看着他。
“赵东雷落马后,临江市依法完成补选,你正式当选市长,同时担任市委副书记。任期虽然不长,但你主持过一座地级市的政府工作,履历和级别都是正厅级。后来让你以巡视联络员身份去陇原,是办案需要,不是把你的级别降了。”
老人端起茶杯。
“一个干过市长的正厅级干部,进部里任司长,是平级调任。让你去当处长,那才叫胡闹。”
周远帆看着那份任职文件,心里最后一点疑问落了地。
从临江离开后,他很少再提那段短暂的市长经历。
二十三天。
对许多干部来说,二十三天甚至不够认全一栋办公楼里的人。
可就在那二十三天里,他查封了九洲矿业,重启李德明案,停掉形象工程,把第一笔应急资金拨给了城北的危房学校,也把赵东雷盘踞多年的权力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任期短,不等于担子轻。
时间少,也不等于没有做过。
组织部门负责人继续说道:“这个司刚成立,人员从发改、审计、财政、纪检和项目管理几个系统抽调。编制已经批了,副司长暂配两名,内设四个处。人怎么用,职责怎么分,你可以提出意见。”
“我有一个问题。”周远帆说。
“你问。”
“监督协调司向谁负责?”
“部党组领导,重大事项按程序上报。”
“谁监督监督协调司?”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瞬。
组织部门负责人看向老人。
老人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
他从文件夹下面抽出另一份制度草案。
“监督意见全程留痕,暂停建议必须限时说明,业务部门有权书面申辩,审计和纪检可以倒查监督依据。司长签出去的每一份意见,都要留得下、查得清、追得到。”
周远帆翻了两页。
“外部复核呢?”
“每半年一次。”
“重大争议项目呢?”
“随机抽取第三方专家复核。”
“如果是我判断错了?”
老人看着他。
“那就由你负责。”
周远帆合上草案。
“我没有问题了。”
组织部门负责人问:“对任职有什么态度?”
周远帆站起身。
“服从组织决定。”
老人却摆了摆手。
“这句话太空。”
周远帆看向他。
老人问:“你准备怎么干?”
周远帆沉默片刻。
“先把门堵上。”
“堵谁的门?”
“堵暗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正常项目不能因为监督停摆,正常干部不能因为怕担责不敢做事。但任何没有原始依据的口头安排,任何没有终止日期的临时权限,任何不能说明资金最终去向的重大项目,都不能再靠一句上面意见蒙混过去。”
老人又问:“有人说你拿监督权卡项目,怎么办?”
“让他说。”
“有人找关系呢?”
“请他走正式程序。”
“有人拿发展大局压你呢?”
周远帆看着老人。
“真正的发展,经得起核验。”
老人点了点头。
“去上任吧。”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的办公区在九楼。
周远帆走出电梯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有人来自审计系统,有人来自财政部门,有人长期负责重大项目审批,也有人刚从地方调来。
苏晓月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台加密电脑。
周远帆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苏晓月把调令递给他。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风险技术处处长,兼技术核验组组长。”
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周司长,以后请多关照。”
周远帆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你不是进中央审查技术组了吗?”
“借调。”
“你自己同意的?”
“没人逼我。”
苏晓月看着他,眼神坦然而明亮。
“以前我跟着你们,是因为怕掉队。现在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懂数据的人。公事公办,周司长不用多想。”
周远帆点了点头。
“好。那就公事公办。”
苏晓月把电脑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第一次司务会,大家都在等你。”
会议室里没有欢迎横幅,也没有鲜花。
桌上只放着一摞制度草案和三份待核项目。
周远帆坐到主位,没有念任职文件,也没有讲个人经历。
“我先定三条规矩。”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一,任何人不得用我的名字打招呼。谁说周司长同意了,请他拿出我的书面意见。”
“第二,监督不是为了显示我们比业务部门聪明。能补正的,限期补正。能整改的,帮助整改。不能因为怕担责,就把所有项目都按下不动。”
“第三,谁发现问题,谁必须把依据写清楚。不能只写存在重大风险,更不能用领导重视、情况复杂代替事实。”
一名从项目审批部门调来的副司长问:“如果遇到特别紧急的项目,来不及走完核验程序呢?”
“可以走应急程序。”
“谁批准?”
“我。”
“出了问题呢?”
周远帆看着他。
“我先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远帆翻开第一份项目材料。
西北能源通道扩建项目。
总投资四百七十亿元。
材料齐全,批复完整,专家意见也很漂亮。
可苏晓月在资金穿透页上标了一个红点。
“说说。”周远帆道。
苏晓月打开屏幕。
“项目资本金中有二十八亿元来自三家地方平台公司。表面上是自有资金,实际经过七层账户回流,其中一笔钱来自已经被冻结的齐家关联信托。”
一名业务处长皱眉。
“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开工窗口。现在暂停,地方损失很大。”
另一人说道:“而且关联信托只是资金来源之一,不能说明整个项目有问题。”
周远帆没有表态。
“地方怎么解释?”
苏晓月调出一份说明。
“他们说属于历史合作资金,来源合规。”
“原始协议呢?”
“没有提交。”
“最终出资人呢?”
“以商业秘密为由没有披露。”
周远帆抬头。
“没有原始协议,不披露最终出资人,却要我们相信二十八亿元资本金来源合规?”
业务处长说道:“周司长,可以先开工,后面再补。”
“先开工以后,谁还补?”
“我们可以设置期限。”
“北库那套旧权限,一开始也有期限。”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工作人员接起后,脸色微微一变。
“周司长,西北那边一位领导要和您通话。”
周远帆接过电话。
对方没有自报姓名,只说项目关系全局,希望监督协调司从发展大局出发,不要因为一笔历史资金耽误工期。
周远帆听完,问了一句:“您的意见,能否请办公厅正式来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司长,有些事情没必要都落在纸上。”
“那就请您理解,我也没办法把它落在项目上。”
“你刚上任,做事不要太绝对。”
周远帆语气平静。
“不是绝对。原始协议补齐,最终出资人查清,资金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解除核验。”
“如果不能马上补齐呢?”
“暂停二十八亿元相关资本金入项,其他合规部分照常推进。”
“你这是不信任地方。”
“我信材料。”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周远帆把电话放回去,拿起笔,在项目核验单上写下意见。
不整体叫停。
不带病放行。
涉疑资金单列冻结,主体工程合规部分继续推进,四十八小时内补齐原始协议并穿透最终出资人。
那名业务处长看完,轻轻松了一口气。
“周司长,我刚才还以为您会把整个项目按死。”
“监督不是踩刹车比赛。”
周远帆把核验单递给他。
“该停的停,该走的走。谁也别拿几百亿元的项目给二十八亿元问题资金当护身符。”
苏晓月看着那张核验单,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像个司长。”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苏处长,注意会场纪律。”
“是,周司长。”
当天晚上六点,西北方面补交了第一批原始材料。
技术处顺着协议编号追下去,发现所谓历史合作资金并不是普通投资,而是齐家旧资金池借地方平台洗白回流的最后一条通道。
二十八亿元被依法冻结。
项目其余资金通过重新组合后,没有停工。
三个月后,新的社会资本补位,工程如期开建。
这成了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成立后的第一案。
没有抓捕现场。
没有枪声。
甚至没有一条轰动的新闻。
可一笔试图混进国家重大项目的旧资金,被挡在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