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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外。
事情没完。
两个月后,来自各地的意见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说新司权力太大,也有人把正常补正通知截去前后内容,只留下暂停核验四个字,私下议论监督协调司拿着程序当尚方宝剑。
一份反映材料甚至直接送到了部党组。
材料里列了七个项目。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写着因监督协调司介入导致进度迟缓。
周远帆被叫到党组会上作说明。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分管项目审批的副部长把材料放到他面前。
“远帆同志,监督很重要,发展也很重要。现在地方反映比较集中,你怎么看?”
周远帆没有急着解释。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两张表。
“这是七个项目的实际情况。”
副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两张表?”
“第一张,是被暂停的部分。第二张,是仍在正常推进的部分。”
周远帆把第一张投到屏幕上。
“七个项目,没有一个被整体叫停。”
“西北能源项目只冻结问题资本金,东部港口项目只暂停异常授权,南部水网项目的防汛主体工程也走了应急程序。”
“监督协调司成立两个月,共发出十九份补正通知,三份局部暂停建议。同时,也为十一项材料齐全、长期卡在部门协调上的项目出具了加快推进意见。”
一名党组成员问:“为什么外面只知道你们暂停了三个项目,却不知道你们推动了十一个?”
周远帆回答:“暂停容易被人记住,正常推进没人觉得稀奇。”
“你觉得委屈?”
“不委屈。”
“那你今天来解释什么?”
“解释边界。”
周远帆看着在座众人。
“监督协调司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权按下暂停键。我们既要拦住带病项目,也要替没有问题的项目打通堵点。如果只会说不行,这个司没有成立的必要。”
分管副部长问:“地方干部现在有一种担心。过去按惯例办的事,今天突然要求补手续,他们怕一补就等于承认过去有问题,所以宁愿拖着。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区分故意违规和制度不完善。”
“怎么区分?”
“看是否主动报告,是否从中获利,是否隐瞒后果,是否在发现问题后继续使用旧权限。”
周远帆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标题是重大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主动纠正与履职免责建议。
“我建议建立主动纠正清单。过去的程序确有缺口,但经办干部没有谋取私利,发现问题后主动报告、及时止损、补齐手续的,不应当简单追责。否则人人为了保护自己,都不会说真话。”
一名纪检系统的党组成员问:“你这是给干部免责?”
“不是一概免责。”
“那是什么?”
“给愿意纠错的人留一条路。”
对方盯着他。
“如果有人借主动报告掩盖故意违规呢?”
“那就查资金、查关系、查发现问题后的动作。”
“查不清呢?”
“谁主张免责,谁提交证据。监督协调司只提出建议,不代替纪检和组织部门作结论。”
老人也在会议室里。
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问了一句:“这份建议是谁让你写的?”
“没人让我写。”
“为什么要写?”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李康达书记提醒过我。不能只会查人,也要护人。”
“护什么人?”
“护那些愿意按规矩做事,也愿意承认过去规矩不完善的人。”
老人看了他很久。
“这份建议留下。”
分管副部长问:“七个项目的反映材料呢?”
老人翻开第一页。
“逐项答复。该说明的说明,该公开的公开。”
他看向周远帆。
“但有一点,人家说你们进度慢,你不能只证明自己没有把项目按死。监督也要有时限。”
周远帆点头。
“我接受。”
“准备怎么改?”
“一般补正二十四小时内一次性告知。技术穿透三日内出初步意见。超过五日没有结论,由分管副司长书面说明。超过十日,自动提交司务会复核。”
“司长本人呢?”
“出现无故超期,我负责。”
党组会结束当天,监督协调司修改试行规则,把一次告知、限时复核、加快推进和履职免责全部写了进去。
这四条后来被地方称为周远帆的四张清单。列问题,列依据,列时限,也给愿意纠错的人留一扇门。
规则公布后的第五天,临江打来一通电话。
电话是李康达亲自打的。
“听说你在京城给干部开了一扇门?”
周远帆笑了笑。
“不是开暗门。”
“我知道。”
李康达的声音依旧稳。
“江州有三个老项目,过去都用过口头协调。几个经办干部现在主动交了说明,也把该补的材料补了。换成以前,他们宁可把档案锁进柜子,也不会承认少过一道手续。”
“处理结果呢?”
“两人没有谋私,免予追责。一人收过企业礼金,移交纪委。”
“远帆。”
“您说。”
“你现在坐的位置比以前高,看的项目也比以前大。但别忘了,材料后面都是人。坏人要查,糊涂人要教,敢改的人要给机会。要是把所有犯过错的人都逼到对面去,最后剩下的只会是最会装没错的人。”
周远帆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了一句话。
监督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害怕做事。
是让想做事的人知道边界,让想伸手的人知道代价。
那天晚上,林雪薇到他办公室接他。
她看完那句话,只说:“像个司长。”
周远帆抬头。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随时准备冲进去抓人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先修门了。”
“这是夸我?”
“算是。”
林雪薇把他的文件夹合上。
“下班。”
“还有两份材料。”
“明天看。”
“如果很重要呢?”
“真正重要的制度,不会只靠你一个人熬夜守着。”
周远帆看了她几秒,关掉台灯。
“走。”
一年后,北库旧权力口径案完成分层处理。
齐秉谦、联络组长L及相关人员分别进入司法和纪律处理程序。
专项历史说明办公室被撤销,所有历史权限重新登记。没有终止日期的临时授权,一律限期复核。无法说明现实必要性的,全部退出。
齐家关联资产追缴工作仍在继续。
光明未来城的欠款全部回到项目账户。
临江城北三所学校完成重建。
张秀芹带着妞妞搬进了新房。
李德明的名字,被重新写进那份迟到了两年的事故调查结论里。
江州温泉度假村旧址改成的廉政教育基地,也正式开放。
入口处没有周远帆的照片。
这是他特意要求的。
墙上只刻着一行字。
让每一份被压住的真话,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汪清泉升任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后,给他发来现场照片。
“周局,给您留了第一张票。”
周远帆回复:“现在该叫周司长。”
汪清泉很快回道:“在我们心里,您永远是周局。”
秦正国跟着发来一句:“少煽情,好好办案。”
群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雪霜的公益基金已经资助了三百多个受害家庭。
她没有接手寰宇时代留下的灰色版图,只保留了几家经过清理的实业公司。基金会每一笔支出都公开,每一个受助人都可以查询进度。
她给周远帆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孩子站在新修好的教学楼前,手里举着一幅画。
画上有太阳,有江水,还有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林雪霜留言:“远帆哥,孩子说,这是把坏人赶走的叔叔和阿姨。”
周远帆回道:“告诉他,坏人不是被某两个人赶走的。是很多人一起把门打开了。”
苏晓月留在监督协调司,正式担任风险技术处处长。
她不再一个人熬到凌晨两点。
但每当系统出现红色预警,她仍会端着咖啡敲开周远帆的门。
“周司长,有活了。”
“几点?”
“一点五十九。”
“你故意的?”
“风险不看表。”
两个人总会在这时笑一下。
笑过以后,继续做事。
至于林雪薇,她在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结束借调后,被正式任命为专案协调处处长。
她和周远帆仍在同一座城,两个单位相隔四条街。
不远。
却都很忙。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成立一周年那天,周远帆和林雪薇特意在中午请了两个小时假。
他们没有办酒席,也没有通知太多人,只去登记处领了两本结婚证。
下午还有会。
周远帆匆匆赶回单位,林雪薇便把两本证都收进了包里。
晚上,周远帆准时下班。
他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林雪薇站在台阶下。
她没有穿警服,一身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两只红色小本。
周远帆走下台阶。
“你还真藏了一下午?”
林雪薇把其中一本递给他。
“不然呢?”
周远帆打开。
结婚证。
照片上的林雪薇仍旧没有笑得很明显,但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周远帆看了很久。
“林处长,这算先斩后奏?”
“登记表是你签的,照片是你拍的,人也是你亲自去的。”
“我说的是,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怕你拿到以后开会走神。”
周远帆笑了。
林雪薇看着他。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年拒绝那条别人替你安排好的路。”
周远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很多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接受那桩可以一步登天的安排。
市委千金、资源、人脉、仕途。
只要点头,他或许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可他拒绝了。
于是有人笑他不识抬举,有人等着看他跌进泥里,也有人断言他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后来,他被栽赃,被发配到档案室,被追杀,被停职,被架空。
他做过招商局副局长、常务副市长、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也在临江当过市长。
他去过陇原的矿区,闯过齐家的会所,进过北库,封过那套二十多年没人敢碰的旧系统。
一路走到今天,他终于走上了正司局级的司长岗位。
可真正让他走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拒绝了谁家的千金。
而是拒绝拿婚姻换前程,拒绝拿沉默换平安,拒绝拿原则换位置。
周远帆合上结婚证。
“不后悔。”
林雪薇问:“如果重来一次呢?”
“还是拒绝。”
“那我呢?”
周远帆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安排。”
“是什么?”
“是我自己选的。”
林雪薇终于笑了。
“这句话还算像样。”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京城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刚刚从那栋办公楼里走出来的男人,今天签过多少份重大项目核验意见,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多少个深夜里与死亡擦肩而过。
手机忽然响了。
苏晓月发来一份紧急风险提示。
东部港口扩建项目出现异常授权,系统显示,某项临时权限没有终止日期。
林雪薇看了一眼屏幕。
“回去?”
周远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给苏晓月回了一条消息。
“冻结异常权限,保全日志。今晚不扩大处置,明早八点司务会。”
苏晓月秒回:“收到。”
林雪薇挑了挑眉。
“周司长不连夜开会?”
“先保全证据,不折腾所有人。”
“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