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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方法是找个下人背着过去,但这种姿态想来不够君子风范,姜崇璟扭扭捏捏的,迟迟不选。
其次是让下人找来一堆木板石块,铺到水潭里。
已经有下人提出了这个法子,向姜崇璟请示。
不过很快,作为在场最机敏的下人,书砚想出了最能为姜崇璟节省时间的方法。
「老爷,您请。」
书砚谄笑着点头哈腰,然后自己趴到了水潭里,背脊丶腿丶脑袋刚好构成了一座桥。
姜崇璟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座人肉桥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他终究踏了上去。
他走到书砚身上,其他下人撑着好几把伞,将他围了起来。
书砚绷紧身体,尽全力保持一动不动。
否则万一姜崇璟一个踉跄摔下去,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在「桥」上走到一半,姜崇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半个身位,回头看向聂辰:「对了,关于九龙丹的使用,虽然老夫未曾用过,但听别人说得不少,有些话还是得多叮嘱你几句,你不要嫌烦————」
「呃,那当然不会,伯父请说。」聂辰笑道。
接下来,姜崇璟在雨中又罗嗦了一会儿。
不过有那么多伞挡着,他其实也没淋到多少雨,倒是撑伞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成了落汤鸡。
由于这次姜崇璟所言真有点东西,都是关于九龙丹的一些注意事项,聂辰难得觉得有用,所以听得确实认真。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聂辰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有问题呢————
哦,对了,那被姜崇璟踩着,被一堆下人围在中间的书砚,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不过聂辰自己又没趴过,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有办法把头抬出水面呼吸,所以发现这一点后也没有太在意。
实在不行,就动一下身子呗,提醒似乎已经把他遗忘的姜崇璟赶紧过去,只要再走一步,他就能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大体就是这样,你可记得清楚?」
交代完之后,姜崇璟向聂辰问道。
「都记着呢。」
此乃实话,聂辰确实听得很认真,对九龙丹有了更全面丶更细致的了解。
「嗯,那便好。」
姜崇璟面露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身体转回去,继续向前迈步。
而在这时,随着周围下人的位置跟着变化,一些地方不再受到遮挡,聂辰突然观察到了令他心中一寒的细节。
刚才,姜崇璟的右脚一直踩在书砚的后颈上,鞋尖抵住了他的后脑。
如果书砚不用力挣扎,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脑袋抬出水潭呼吸的。
那么,他这么久不动弹,是真的很能憋气吗?
不知为何,聂辰心里产生了一丝期待,期待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让他感到有些心烦的小厮,能够在姜崇璟从他身上离开后从水潭里爬起来,大口喘气。
然而,这份期待并没有成为现实。
姜崇璟已经从书砚的身上走了下去,即使身处大雨之下,姿态动作仍翩翩然有君子之风。
而当他离开后,书砚依然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聂辰怔怔地低头看着,眼神有些恍然。
两副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分别是不久前书砚那活跃的殷勤,与眼下这一潭死水。
画面产生碰撞与冲突,极其割裂丶极其扭曲丶极其疯狂————
「去看看。」
姜崇璟冷声向一名靠外的下人示意。
那下人脸上的惶恐之色一闪而逝,把伞递给其他下人,自己到水潭边蹲下,给书砚翻了个身。
他翻得很吃力,书砚那瘦小身体死沉死沉的。
被翻过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书砚此时的模样。
只见他双目圆睁,眼白翻露,原本透着机灵的瞳仁里只剩一片浑浊死寂。
面皮上透着尸体特有的灰败,不见半分血色。身上的青布小厮常服被潭水浸得湿透,沾满污泥,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躯体轮廓。
潮湿阴冷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泥腥气,缠在他周身,明明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此刻躺在那里,却已是一具再无生气的躯壳。
眼见此景,一众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双眼紧紧盯着上方的伞,生怕漏雨下来打湿了主子的衣衫。
聂辰一言不发,依然盯着书砚的尸体看,眼里有些空落,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他的胸腔里,被寒秋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漫出一层刺骨的冰寒。
他明白,既然直到溺死,书砚都不敢动弹身子,那只能说明,在这些下人眼里,对姜崇璟造成一丝令他不悦的违逆,都会迎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场。
对主家喜怒的极致臣服,是被刻进骨血里丶连挣扎都不敢的奴性。
原来长久的威压与恐惧,能把一个鲜活的少年人,磨成连求生本能都要压过的傀儡——
..
「谄媚小人,死不足惜。」
姜崇璟淡淡开口,那目光比这秋雨还要冷上数倍。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他作为主子,给一介家奴的盖棺定论。
这八个字抹掉了一条性命中所有的惶恐与挣扎,在这座朱门大院里,一条家奴的命,轻贱得不过是主子唇齿间一句随意的判词。
姜崇璟用行动向聂辰展示了,小人的嘴脸一般是什么模样,君子面对小人时又该做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讲,他觉得书砚出现得恰到好处,否则他总感觉自己之前那番话实在有些高谈阔论的味道,现在有了实例佐证,一切就都舒服多了。
很快,姜崇璟从聂辰的视野中消失,去享用午饭。
聂辰则径直跑向姜淑夜的闺房。
其实也不用跑几步路,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跑得大口喘息,跟刚刚激烈战斗过似的,亦或者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
姜淑夜才刚刚起床,在包括书瑶丶书瑾在内的几个丫鬟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她看着推门而入的聂辰,立刻察觉出了异常。
于是,她让丫鬟们离开房间,然后眼含忧色地看向聂辰,问道:「出什么事了?」
聂辰平复了一下心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前还没想通,为何自己会因为先前姜崇璟的所作所为而变得这么不冷静。
「没————没出什么大事。是这样的————」
仿佛找人倾诉一般,聂辰将刚才所见如实描述给了姜淑夜听,尽量以冷漠的上帝视角客观描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