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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傅言之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跨进去,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外面的苏棠。电梯门缓缓合拢之前,他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爸挺好的。你也是。”
苏棠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面跳动的楼层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心跳得比那些数字快多了。
她慢慢走回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父还没睡,半靠在床上看着她。
苏父看了她一眼,中肯地点了点头:“这个人还行,说话实在,不虚。”好像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并不冒犯,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会被问到这些。
苏父问完了,沉默了。他看着傅言之,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棠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苏父忽然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我对你很满意”的笑,是一种“你还行”的表示,像老师在作文本上打了一个“良”,不是优秀但也不是及格。
“苏棠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跟人说难处。”苏父的声音放低了,“她妈妈走得早,我这个当爸爸的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以后店里的事、她的事,多照应着。”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咬住下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看着她爸——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头发花白的、刚做完心脏手术的老头子。他用一种特别笨拙的方式,把他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
傅言之站起来,面向苏父微微弯了一下腰。那个动作不是鞠躬不是点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姿态,像一个人在表示敬意的时候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苏棠没见过傅言之对谁做过这个动作,他平时对任何人都不弯腰不低头。
“伯父放心。”傅言之说。
苏父点了下头,把脸转向苏棠:“棠棠,你送送傅先生。”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要走了他可以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但看到父亲脸上那种“我累了我想休息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傅言之先出了病房,苏棠跟在他后面。走廊里有几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他们侧身让了让,傅言之走在她前面半步近,大衣的衣角偶尔会碰到她的裤腿,每碰到一次她的心就跳快一下。
走到电梯口,傅言之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人在散步,推着轮椅、扶着支架,阳光很好,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苏棠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挤出声音:“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
“你买了百合花。”苏棠抬起头看着他,“我妈以前最喜欢百合。”
傅言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静了一瞬:“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才说。”苏棠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点巧。”
傅言之没有接话。苏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傅言之跨进电梯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苏棠:“你爸挺好的。”
“嗯。”
“你也是。”
苏棠愣了一下,那句“你也是”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你爸挺好的,你也是”——他是在说她这个人也挺好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数字从五楼跳到四楼,再到三楼,她站在原地回味了很久,从走廊回到病房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苏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到她进来了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走了?”
“走了。”
“这个人。”苏父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词,“还行。”
苏棠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束百合花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闻了闻,香气淡淡的,清甜的,跟母亲以前买的那种一模一样。她翻了一下花束里有没有卡片——没有——就是单纯的一束花,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干干净净的。
苏父看着她把花抱在怀里的样子,说了一句让苏棠脸又红了的话:“人就看了这么一会儿,魂都没了。”
“爸!”苏棠把花放回去,脸烫得像发烧。
苏父笑了笑,不说了,闭上眼睛休息。苏棠坐在床边守着父亲,把他的被角掖好,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你也是”——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怎么转都转不出去。
她拿起手机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你还行。”
傅言之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五六分钟才来:“还行是什么意思?”
苏棠想了想,回了一句:“就是比‘不错’低一点,比‘凑合’高一点。”
傅言之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他第一次发这种标点符号。苏棠看着屏幕上那六个点,那个省略号在她眼里不像无语,像有六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每颗都在说一句他没说出来的话。
“我爸说让你常来。”
苏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发了这句,父亲没说过这话,她编的。
傅言之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皮上,透过去是暖暖的橘红色。她能听到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监护仪稳定的滴滴声,能听到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很安稳,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一切都好,一切都在好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棠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傅言之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
苏棠看了好几遍,笑了,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得整个病房都暖洋洋的。苏父翻了个身继续睡,鼾声轻轻的。苏棠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微微张开的嘴、放在被子外面的凉了半截的手,觉得鼻子又酸了,把这股酸意忍了回去,因为今天她已经够高兴了,不想让眼泪搅了这份高兴。
苏棠在医院待到下午,等田晓来替班才离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车站走去,拿出手机给傅言之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还有花很好看”。
傅言之没有立刻回复。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等车。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傅言之今天在病房里的样子——他站在病床前微微弯腰说“伯父放心”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样子,他说“她这个人值得”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的样子。
苏棠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围巾把她的笑声闷住了,闷成一阵闷闷的、软软的气流,在毛线之间绕来绕去。
公交车来了,苏棠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棠心”的方向开,窗外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在风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她想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来店里,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吃她做的甜品。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
苏棠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车子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摇着,摇得她有点困,但她不想睡,醒着的时候那种“有人在等你”的感觉才够真实。她攥着手机,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傅言之的回信终于到了,写在一条消息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来,像是想了很久、改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话。
“花是花店推荐的,但去花店是我自己去的。”
这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很久。苏棠看着它从亮到暗,从暗到灭,屏幕黑了,她也没把目光移开。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了,笑得很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人就在这儿看了这么一会儿,魂都没了。”
苏棠闭着眼睛承认了:魂没了。
不是今天没的,是那天下午在手术室外面,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大衣领子上沾着水珠,在她旁边坐下说“那些都没你重要”的时候,魂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苏棠对自己说。反正那个人说了,明天下午三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