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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苏棠想提醒他喝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提醒他什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投资人,合伙人,还是每天下午三点见面的甜品师和被投喂者?这些身份里的任何一个都不够让她对他说“你嘴唇干了多喝点水”。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苏棠抬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旁边的侧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苏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苏国强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他女儿。”苏棠的声音抖得厉害。
“手术很顺利,搭桥成功,现在在缝合。病人生命体征平稳,转到ICU观察两天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苏棠的双腿突然软了,软得像两根被水泡透的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肩膀开始发抖,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以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完。
傅言之递过来一包纸巾。苏棠接过去抽了两张捂在脸上,纸巾很快被眼泪洇湿了,贴在皮肤上透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五分钟。等她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她把脸上的纸巾拿下来,发现傅言之正在看她。那道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目光是“我在看着你”的那种看,现在这道目光是“我在陪着你”的那种看,里面有担心有安慰,还有一种苏棠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苏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言之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好像她哭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不用再提。
苏棠攥着那包纸巾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激,不是喜欢,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人在她身边点了一盏灯。不是把黑暗全部赶走,是在她身边亮了一小块地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苏父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他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苏棠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受不了这个画面。
傅言之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但苏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像一堵墙挡在身后替她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视线。
苏棠跟在推车后面往ICU走,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拐了两个弯。傅言之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大概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苏棠知道他跟在后面,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烫但暖,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用回头也知道在那里。
到了ICU门口护士拦住苏棠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让她下午再来。苏棠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父亲躺在里面的样子,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下一下地跳着。
“走吧。”傅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醒了我再送你过来。”
苏棠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他整个人站在光里,大衣上那些水珠已经不在了。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苏棠听到自己说,“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取消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为了我取消会议”,但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他取消了会议来了医院,坐在手术室外面陪她等了那么久。他的时间按秒算钱,但他把这些时间花在了她的父亲身上。
苏棠跟傅言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傅言之说。
苏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回店里,下午还要给你做甜品。”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苏棠以为他走了,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有车门关上的声音——那种很厚重的、只有好车才会有的关门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稳稳地合上了。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停车位里开出来,缓缓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傅言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苏棠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的车是有司机的,原来他自己也会开车。
“上车。”他说。
苏棠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的门。傅言之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我不是你的司机。”
苏棠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愣了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皮座椅很软,但坐着不陷,支撑感很好。车子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皮革和某种木质调的混合,闻起来让人觉得安心。
苏棠系好安全带,傅言之发动了车子。迈巴赫从医院的停车场缓缓驶出汇入车流中,雨后的路面还没完全干,车胎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里很安静。苏棠以为傅言之会放音乐或者广播,收音机没有开,导航没有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但这种安静不让人难受——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安静,是那种“不说话也没关系”的自在安静。像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空白。
苏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五年,从来不觉得它有多好看。但今天坐在傅言之的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你怎么会来?”苏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傅言之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黑色的方向盘上像一件艺术品。
“你说你爸做手术。”他说,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所以你来了?”
“你说了你一个人在医院。”
苏棠的心又跳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一个人在医院需要人陪?”
傅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了转向灯变了一条车道,超过了前面一辆开得很慢的面包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苏棠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读出来。那张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方,下颌微微收着,嘴唇闭成一条线。
但她的心不争气地跳得越来越快了。
车子停在“棠心”门口。苏棠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手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停了动作,回头看傅言之。
“谢谢你。”她说,这次比刚才在医院门口说的那个“谢谢”重了很多,像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这两个字上了——谢谢你来医院,谢谢你陪我等我,谢谢你在手术室外面坐在我旁边,谢谢你说“那些都没你重要”。
傅言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比平时多了点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苏棠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的声音。
苏棠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店门口看着迈巴赫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像两条长长的丝带,在雨后的空气里慢慢变淡,一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准备开门,手机震了一下。
傅言之的短信发过来了——“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看完以后,眼眶又红了。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站在店门口,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甜品师,围裙还没解开,靠在门框边上,把脸埋在傅言之那包纸巾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从手术室外面那盏红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自己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然后傅言之来了,坐在她旁边说“那些都没你重要”,然后他又说“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然后他说“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哭了好一阵才收住,擦了脸开了门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木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吧台上的小雏菊换了新的一束,是昨天田晓帮她买的,白色配紫色,素素的但耐看,不像那些大红大紫的那么乍眼。烤箱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蔓越莓的香气,是她早上烤的司康留下的。
苏棠走进厨房系好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明天要给傅言之做的食材。南瓜要蒸熟打成泥,奶油奶酪要软化,饼干要压碎做饼底。
她开始干活。做甜品的时候她的脑子最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会被面粉和黄油的香气盖住,变成一个个小面团放在烤盘上,送进烤箱里烤熟烤透,变成能吃的东西。
傅言之说过只要是她做的东西他都能吃,这句话之前苏棠觉得是客气,今天开始她不当它是客气了。从今往后她告诉自己相信——“对这个人来说,我做的东西和别人做的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傅言之发来的——“晚上早点睡,别太累了。”
苏棠擦擦手拿起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而让她笑的人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过,但他会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她,会托人处理好缴费的事,会说“那些都没你重要”,会说“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会说“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南瓜慕斯。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苏棠开了厨房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她正在做的南瓜慕斯上,落在她沾了面粉的手指上。她一边搅拌奶油奶酪一边想着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吃她做的南瓜慕斯,吃完会说“好吃”然后坐在那里看她做别的事情。
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温暖,让她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苏棠把南瓜慕斯放进冰箱,定了四个小时的冷藏时间。她解下围裙关了灯走到店门口,锁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傅言之发来的那条消息。
“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你安心照顾叔叔。”
两句话,二十个字出头。没有“傅言之”三个字的签名,但他的声音从每一个字里长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不需要在树干上刻名字也知道这是什么树。
苏棠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锁了门往医院的方向走。
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她想到ICU里的父亲,想到那盏红灯灭了的瞬间,想到傅言之从走廊那头走来的样子,想到车里皮革和木质调的气味,想到他说“那些都没你重要”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苏棠开始小跑起来。不是赶时间,是想快点到医院看过父亲以后早点回家睡觉。
因为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