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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堡黑市入口。
虬龙靠在锈蚀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工装服的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这是他从维修厂收工后的习惯——在黑市入口待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换的东西,听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三年了,他很少在这里买东西,也很少跟人说过话。他只是看,只是听。
但今天,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怀里的短刀硌着他的胸口。那是昨天老彪带来的,爷爷留下的刀。刀柄上“虬渊”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夜之间烙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爷爷可能还活着。
母亲在培育院。
父亲在找旧部下。
这些信息像三把刀,同时插在他心上。
“嘿,小子。”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虬龙抬起头,看见那个光头刀疤的男人又来了。今天他没带那三个人,只有他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老彪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虬龙没回答。他眼底的血丝藏不住,但也没必要解释。
“跟我来。”老彪转身往黑市里走。
虬龙跟上。
这一次,老彪没带他去那个仓库,而是去了黑市边缘的一间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酒”字。
老彪掀开门帘进去,虬龙跟在后面。
棚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荧光灯亮闪闪的挂在房梁上。几张破旧的桌子歪歪扭扭摆着,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正埋头喝酒,看见老彪进来,都抬起头打招呼。
“彪哥!”
“彪哥来了!”
老彪挥挥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虬龙跟着坐下。
一个瘸腿的老头端来两碗浑浊的液体,放在桌上。老彪扔给他一包东西,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喝。”老彪端起碗,一饮而尽。
虬龙端起碗,抿了一口。液体辛辣刺喉,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老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嗯。第一次喝这个的,十个有九个会咳出来。”
虬龙放下碗:“到这来什么事?”
老彪放下碗,盯着他:“你准备得怎么样?”
虬龙沉默了几秒:“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猎蝎队几个人?”
“加上你,五个。”老彪说。
“怎么分账?”
“战利品卖了之后,扣掉补给和装备损耗,剩下的按人头平分。”老彪看着他,“新人第一月拿七成,第二月开始全额。”
虬龙点点头,又问:“多长时间上一次地面?”
“看情况。”老彪说,“天气好、蝎子多的时候,可能连着几天都上。天气不好,或者受伤了,就歇着。”
“最危险的是什么?”
老彪沉默了几秒:“人。”
虬龙看着他。
“辐射蝎再凶,也有规律可循。”老彪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人不一样。荒野上除了猎蝎队,还有拾荒者、逃犯、反抗军、执法部的暗杀组。遇上他们,比遇上蝎子危险十倍。”
他顿了顿,又说:“尤其是执法部的暗杀组。那些人都是疯子,杀人不眨眼。而且——”他看着虬龙,“他们最近在这一带活动很频繁。”
虬龙心头一动:“为什么?”
“不知道。”老彪摇头,“但听说跟八号堡那边的事有关。有人偷了档案,执法部正在到处抓人。”
八号堡,那是政府军驻地,有人偷档案?
虬龙想起前天老鼠找他带货去八号堡的事。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但他没问。
老彪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虬龙想了想:“你刚才说,执法部的暗杀组在这一带活动频繁。那猎蝎的时候,万一遇上怎么办?”
老彪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两颗的牙:“跑。”
“跑?”
“对,跑。”老彪说,“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猎蝎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送死。”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小子,你记住,在废土上活着,第一条就是别逞能。遇上打不过的,跑不丢人。”
虬龙点点头。
老彪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还有什么?”
虬龙端起碗,没有喝:“完事之后,我要去六号堡!”
老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这么急着去?”
“是。”
“为什么?”
虬龙沉默了几秒:“我爹可能在那里。”
老彪的眼神变了变,但没说话。
虬龙继续说:“他失踪五年了。我要去找他。”
老彪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碗,一饮而尽。放下碗,他说:“去六号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
“八号堡是必经之路,那里是执法部的地盘,盘查极严。”老彪说,“没有通行证,根本进不去。”
“你有办法吗?”
老彪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但需要时间,需要粮食,需要人脉。”
“多久?”
“一个月。”老彪说,“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帮你弄到去八号堡的通行证。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一个月,你老老实实跟我猎蝎。”老彪说,“我缺人手,你缺通行证。咱们各取所需。”
虬龙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成交。”
离开酒棚,老彪带着虬龙在黑市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挂着“器械”牌子的棚屋前。
“进去看看。”老彪推开门。
棚屋里光线昏暗,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武器——从旧世界的军刀、匕首,到自制的火铳、弩箭,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能量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头,正用磨刀石保养一把砍刀。
这老头六十来岁,左眼窝深陷,只剩右眼,但那只独眼精光闪烁,看人像能把人看穿。他穿着一件油腻的兽皮围裙,手上满是老茧和刀疤。
“老规矩。”老彪把一小袋粮食放在柜台上。
独眼老头抬起头,那只独眼扫过虬龙,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齿:“新面孔?”
“新队员。”老彪说。
老头盯着虬龙看了几秒,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玻璃瓶,瓶里装着透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荧光。
“抗辐射血清。”老彪对虬龙解释,“猎蝎前打一针,能在高辐射区撑半天。一瓶换十斤粮食。”
虬龙倒吸一口凉气。十斤粮食,够一个人在劳动层活几天。
老彪数出五瓶,塞进背包,又拿了两瓶解毒剂、三卷止血绷带。独眼老头一一记在账本上。
“蝎尾什么价?”老彪问。
“看品相。”老头说,“完整的,一根换二十斤粮食。带毒腺的,再加五斤。要是能弄到母蝎的尾刺,一根换一头活猪。”
老彪点点头,又指着虬龙:“给他拿一套装备。”
老头上下打量虬龙,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折叠的灰色衣物:“改装的防辐射服,旧了点,但能用。三百斤粮食。”
虬龙眉头一皱。
老彪摆摆手:“记我账上。”
虬龙看着他。
老彪没解释,只是说:“先欠着,以后从你战利品里扣。”
虬龙点点头,接过防辐射服。入手沉甸甸的,料子很旧,有多处缝补的痕迹,但内层衬着铅胶,应该能有效阻隔辐射。
离开武器铺,老彪又带他去了另一间棚屋,买了够三天吃的干粮和水。负责算账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老彪有面子,胖子给他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走出那间棚屋,虬龙问:“这些补给,每次都要买?”
“对。”老彪说,“猎蝎不是砍柴,没准备就是送死。抗辐射血清、解毒剂、止血绷带、干粮、水,一样都不能少。”
“那每次猎蝎的成本是多少?”
老彪想了想:“平均下来,一个人要二十斤粮食左右。”
虬龙默算了一下。二十斤粮食的成本,要猎到至少一根蝎尾才能回本。如果空手而归,就亏大了。
“所以,”老彪看着他,“猎蝎队不是谁都能干的。得有本事,有运气,还得有胆量。”
虬龙点点头。
回到老彪的仓库,那三人都在等着。
老彪介绍了一下三人。
菲斯靠在墙边,瘦高的个子裹在灰色外套里,显得更加单薄。他三十出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神偏执得像是在盯着杀父仇人。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扣动弩机磨出的老茧。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虬龙看,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虬龙身上刮过。
艾拉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保养她的短刀。她二十五六岁,黑色短发干练利落,面容英气中带着三分冷漠。左臂从手腕到手肘有一片狰狞的烧伤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但她毫不在意地露在外面。她抬起头看了虬龙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磨刀。
伯德则是最活跃的那个。他二十五岁上下,一头醒目的红发乱糟糟的,左耳戴着个金属环,面容俊俏但眼神飘忽。他穿着件花哨的夹克,背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此刻正凑上来,绕着虬龙转了两圈。
“龙哥!”他热情地叫道,“以后多多关照!有什么跑腿的活尽管吩咐,当然——得给钱。”
虬龙没理他,目光落在菲斯身上。
菲斯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菲斯的眼神依旧偏执,但这次没有敌意,只是审视。最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艾拉则更直接。她放下磨刀石,站起身走过来,在虬龙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听说你爹是虬韧?”她问。
虬龙点头。
艾拉沉默了几秒,说:“十年前,我父母死在执法部手里。是你爹的人帮我收的尸。”
虬龙心头一震。
艾拉伸出手:“欢迎加入。”
虬龙握住她的手。艾拉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菲斯也走过来,伸出手:“之前多有得罪。”
虬龙握住他的手。菲斯的手劲很大,眼神依旧偏执,但这一次,虬龙在那偏执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悲伤,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伯德也凑过来,伸出手:“龙哥,我叫伯德,以后多关照!”
虬龙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
伯德也不尴尬,收回手嘿嘿一笑:“龙哥高冷,我喜欢。”
老彪拍拍手:“行了,都认识了。明天一早,上地面猎蝎。现在都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虬龙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彪的声音:“虬龙。”
他回头。
老彪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辐射检测仪,借你用。明天第一次上地面,小心点。”
虬龙接过,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虬龙把拿到的装备摊在床上。
防辐射服,旧是旧了点,但内衬的铅胶完好,能有效阻隔低剂量辐射。他套上试了试,尺寸居然差不多——老彪说这是上一个队员留下的,三个月前死在蝎尾下。
辐射检测仪,巴掌大小,表面有一个晃动的指针,应该是好的。还有一把备用的匕首,是老彪从武器铺顺手拿的,说是送他的见面礼。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又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把刀。
虬渊。
这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虬龙握着刀,试着挥了挥。刀身轻盈,却很有分量感,握在手里仿佛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爷爷教他刀法的画面——
“劈,不是刺。”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刀是活的,你要让它带着你走。”
他睁开眼睛,对着空气劈出一刀。
刀光闪过,空气中响起“呲”的一下。
虬龙收刀,把刀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明天,他就要上地面了。
第一次猎蝎。
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危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爷爷说过,猎人和猎物之间,比的不是谁更凶猛,而是谁更有耐心。
他有耐心。
等待,他早就学会了耐心。
第二天凌晨,虬龙准时出现在黑市入口。
几盏昏暗的灯照着通道。老彪四人已经到了。今天他们都穿着灰褐色的战斗服,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
老彪依旧敞着皮夹克,露出胸口的伤疤和电叉。他看见虬龙,点点头:“穿上。”
虬龙套上防辐射服,把短刀藏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