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五天,陆悬鱼脑子忽然清亮了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时辰,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比昨夜瘦了一圈,光也没有那么亮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山风吹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反倒停了,松树不动了,草也不摇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四周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人扣在里面,闷得喘不过气。
陆悬鱼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麻木比疼更难受,疼至少说明还活着,麻木了就跟死了一样。他的裤腿在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是紫黑色的,肿了一圈,摸上去没有温度,像一块从别人身上卸下来的肉。他的手指也肿了,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紫得发黑,像涂了一层墨。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血丝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嘴唇上,说话的时候一扯就裂。
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像一缸搅浑了的水,搅了几天几夜,泥巴终于沉下去了,水清得能照见底。他能看见自己的想法——一个念头从冒出来到消失,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条鱼在水里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目了然。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念头底下的东西——是那些让念头冒出来的根。那根扎得很深,扎在比意识更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现在水清了,底露出来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藏在骨头缝里的恐惧——怕帮不了慧明,怕自己跪了五天还是进不去那扇门,怕地藏王看错了人。他也看见了自己祈求被认可的念头,不是对外面的人,是对地藏王——菩萨,您看我跪了五天了,您看我的膝盖破了,您看我的手肿了,您看我已经尽力了,您不要再逼我了。这个念头很小,藏得很深,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但现在它浮上来了,像水面上冒出的一个气泡,啪的一声,破了。
气泡破了,水面又平静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心如古井水,一照自澄然。不劳勤拂拭,本来无尘染。镜中有镜,天外有天。折枝为帚,扫却云烟。云烟散尽,月在天边。天边无月,月在心田。”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尝出了味道。第三遍更快,快得像流水,哗哗的,不经过脑子,直接从心底淌出来。
风又起来了。不是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那种干风,是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清晨露水的湿润。风不大,但很凉,凉得恰到好处,像有人用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跪着,让风吹着,让头发遮着,让眼睛闭着。
崔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陆悬鱼的背影上。他的嘴唇不念了,经书合上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没有翻,就那么捏着。云团从陆悬鱼身边站起来,走到地藏王上次站过的地方,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用力地嗅了嗅,闻到了什么,耳朵竖了一下又落下,然后转身走回去,重新卧在陆悬鱼身边,把身体贴着他的腿,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
雾又起了。不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湿冷的雾,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雾是暖的,暖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冒出来的白气,裹在人身上,不冷,不湿,反而让人觉得干燥、舒服、安全。月光穿过雾气,光线变得柔和了,照在寺门上,照在塔林上,照在山坡上。
地藏王再次从雾中走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锈迹斑斑,但杖头的环还在,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他走到陆悬鱼身边,在石头上坐下。锡杖靠在石头上,杖头朝上,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你方才念的,是你自己作的?”他问。
陆悬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两块铅,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也不算作,就那么出来了。”
地藏王点了点头。“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这句话好。人心不在脸上,在脸上看不见。你看得见他的笑,看不见他的苦;看得见他的泪,看不见他的悔。面是面,心是心。面可以装,心装不了。我教了别人几十年,才教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教了几十年,也没教明白。”
陆悬鱼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猜得到。
“慧明?”
地藏王没有回答,伸出手从袈裟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鱼。木鱼不大,比拳头还小,木头是紫檀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槌也是紫檀的,细细一根,槌头包了一层麂皮。他握着槌在木鱼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透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咚——余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贫僧不愿把你当外人,”他忽然说,“你也不必把贫僧当菩萨。你叫我一声老和尚就行。”
陆悬鱼愣了一下。他没敢叫。
地藏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贫僧出家之前,是一个小国的王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念一篇很古老的经文,“那个小国在印度的东南边,叫天竺,但贫僧不是婆罗门种姓,是刹帝利。父王叫光严,母后叫宝光。贫僧是他们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贫僧从小不爱读书,不愛骑马,不爱射箭,不爱打仗。贫僧爱什么?爱往山里面跑,往寺庙里面钻,跟和尚说话,听他们念经。父王很不高兴,他说你是王子,将来要继承王位,要治理国家,你不能整天跟和尚混在一起。贫僧不听,还是往山里跑。
“后来有一天,贫僧在山里遇见了一位老比丘。老比丘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躺在路边浑身是血,被野兽咬伤了。贫僧把他背回宫里,让御医给他治伤。他在宫里住了三个月,伤好之后,对贫僧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人死了以后去哪里?贫僧说想。他说,那你跟我来。贫僧跟着他走进了一座山洞,山洞很深,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头。洞的尽头是一座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位老人。老人须发皆白,白得发亮,像一尊玉石雕的佛像。老比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老人睁开眼睛看着贫僧,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回去吧,等你死了再来。
“贫僧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老比丘带着贫僧走出山洞,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比丘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的星星。贫僧抬头看,看见了那颗星星,很亮,离其他星星很远,孤零零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人。老比丘说,你是地藏星降世,你的使命不是当国王,是度众生。
“后来贫僧出家了。父王很生气,把贫僧赶出了王宫,说再也不要回来了。贫僧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走不了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贫僧的师父是释迦牟尼佛。他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前,贫僧就在他座下听法。他没有嫌弃贫僧是王子,也没有嫌弃贫僧什么都不懂。他教贫僧读经,教贫僧打坐,教贫僧观想。他说,你有大悲心,你将来会度很多众生。
“贫僧在佛的一生中,听他讲经三百余会,每一会都记在心里。佛涅槃的时候,把六道众生托付给贫僧,说我灭度后,至弥勒出世之前,这些众生就交给你了。贫僧跪下来发了一个愿。贫僧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佛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太犟了。贫僧说,不犟不成佛。佛没有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佛涅槃后,贫僧在幽冥界坐了很多年。后来贫僧收了几个弟子,都是跟贫僧有缘的人。贫僧的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有的留在幽冥界度鬼,有的去了人间度人,有的留在了天界度天人。其中有一个,跟贫僧最像。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犟,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撞倒了继续走。这个弟子,就是慧明。”
“贫僧收徒不按规矩,按缘分。有缘的,不管你是王子还是乞丐,贫僧都收。没缘的,你跪在贫僧面前磕一万个头,贫僧也不点头。慧明第一次来见贫僧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破僧袍,脚上一双草鞋,走了几百里的路,脚底全是血泡。他跪在贫僧面前,一句话不说,只是磕头。磕了九个,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贫僧问他,你来做什么?他说,来学佛法。贫僧问他,学佛法做什么?他说,度众生。贫僧又问他,你连自己都没度,怎么度众生?他说,我先度自己,再度众生。贫僧笑了笑,收了他。
“贫僧的门下有几位大弟子。大师兄是个和尚,姓金名乔觉,从新罗国来,在九华山修行了几十年,圆寂后肉身不坏,现供奉在九华山月身殿。他度了很多人,连当地的士绅都被他感化了。闵公把他的九华山都捐了出来,建了化城寺。闵公的儿子道明也跟着他出了家,到处行脚到处参访。他们那一支,至今香火不断,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二师兄是位女尼,法名智通,在贫僧座下修行二十年,证了阿罗汉果。她虽然剃了头出了家,可她一直放不下她的母亲,开悟之后专修净土,临终时面西合掌,说‘佛来了’,便往生了。她的弟子编写了一本《西方发愿文》,后世净土宗的行人都依此行持。
“还有三师兄法名慧可,他在贫僧座下的时间不长,但悟性极高。有一次他问贫僧,什么是佛法?贫僧在看天上飞过的一只鸟,随口说‘飞鸟在天,鱼在水’。他听了就悟了。后来他离开了幽冥界,去弘化一方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这些弟子都是贫僧亲自剃度的,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十来个,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但慧明是贫僧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悟性比别人高,是因为他比别人用功。别人每天打坐三个时辰,他打坐五个时辰。别人每年读一部经,他读三部。别人度众生度了一百个就满足了,他度了一千个还不满意。他对自己狠,对众生慈悲。这样的人,不多了。”
地藏王把木鱼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
“慧明少时就出家了。他家里穷,父母早亡,寄居在叔父家。叔父不待见他,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了山里的寺庙,跪在方丈面前说,我要出家。方丈问他,你为什么要出家?他说,我饿。方丈笑了,说,出家不是为了吃饱饭。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饿。方丈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擦了擦嘴,说,我还是想出。方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出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让天下的人都不饿。方丈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重复了一遍。方丈没有再问,收了他。
“他在寺里住了十年,十年里从沙弥做到了首座。他修的法门是净土,念佛法门。他不是那种聪明人,学什么都慢,别人几天就学会的东西,他要几个月。但他学了一样就不会忘,别人忘了,他不忘。他念一声佛号,别人念一声是声音,他念一声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就是真的。
“贫僧去人间游化时路过那座寺庙、听见他在念佛,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念完了一声佛号,抬头看见了贫僧,走过来磕了三个头。贫僧问他,你认识我?他说,认识。贫僧问他,我是谁?他说,你是地藏王菩萨。贫僧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安定。
“贫僧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一直在看他。看他打坐,看他念佛,看他读经,看他给香客讲。不说深奥的道理,只说浅显的话。他说,念佛不是为了去西方极乐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安定。心里安定了,就不会做坏事。不做坏事,就不会下地狱。不下地狱,就不用我去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不是聪明人的那种亮,是善良人的那种亮。
“贫僧离开之前,跟他的方丈说,这个弟子让贫僧带走。方丈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慧明跟着贫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贫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贫僧说,你可以出师了。他问贫僧,出师以后做什么?贫僧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我想去人间。贫僧说,人间苦。他说,苦才要去。
“贫僧推荐他当了第四届财神。财神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愿力,要有度众生的担当。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财神之力在人间修桥铺路、施医舍药、赈灾济民。他在位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贫僧在幽冥界救过的鬼还多。贫僧很欣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愿。
“贫僧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