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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鱼。这一次木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闷的“嘭”,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又像人的拳头捶在胸口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元康年间的事。建康城暴发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从春天开始,到了夏天才控制住,死了多少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不该死。或者说,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看不见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段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看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灵。
“慧明赶到建康城的时候,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带了一百多个僧人,背着一百多箱药材,昼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不让进,说城里闹瘟疫,进去就出不来了。慧明说,出不来就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饭、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城门开了,他带着一百多个僧人走进了那个瘟疫之城。
“城里的景象,贫僧没有亲眼看见,但慧明后来跟贫僧说过。他说整座城像一个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倒在井边。尸体没有人收,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巴里爬进去,从鼻子里爬出来,爬得满身、满脸、满地都是。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乌云。乌鸦不叫,只是飞,一圈一圈地飞,像在等什么——等你倒下去,等你咽气了,它们就下来吃了你。
“慧明带着僧人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在城隍庙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施药棚。他把僧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煎药,一队负责送药。煎药的僧人昼夜不休,三班轮换,灶火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从来没有灭过。药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城隍庙,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涩涩的,苦苦的,闻着就让人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紧。
“但没有人皱过眉头。不是不苦,是不敢皱。皱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就慢一下,慢一下就少救一个人。少救一个人,就少了一条命。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送药的僧人更苦。他们在城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药送到每一个病人的嘴边。有些病人已经昏迷了,牙齿咬得紧紧的,药灌不进去。僧人们就用手指撬开病人的嘴,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灌不下去就含着,含不住就吐出来,吐出来了再灌,反反复复,直到病人把药咽下去为止。有些病人的嘴里全是脓血,又腥又臭,僧人们不嫌脏,用手去擦,用嘴去吸,把脓血吸出来,把药灌进去,再把治好了的病人抬到城外搭的隔离棚里。隔离棚不够住,他们就把自己住的棚子让出来,自己睡在城墙根下,睡在路边的屋檐下,睡在尸体堆旁边。困了和衣打个盹;饿了呢,就啃一口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啃不动就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咽。
“慧明在最前面。他在城隍庙的大门外面摆了一张桌子,亲自给病人看诊。从早看到晚,从黑看到白,中间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停下来过。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就会多一个人死。他怕死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老人的儿子、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他怕那个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哭,哭着哭着就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也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脓血和呕吐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破了皮,他也不在乎。他的手被药汁泡烂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和白色的脓液,他也不洗——不是不洗,是没时间洗。他多洗一次手,就少看一个病人。少看一个病人,就多死一个人。
“那二十多天里,慧明和他的一百多个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条命。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来,重新站了起来,走出了隔离棚,回到了自己家里,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他们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给慧明磕头,说活菩萨,你是活菩萨。
“慧明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和尚。和尚就该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纹丝不动。
“药材用完了。一百多箱药材,二十多天就用完了。僧人们去城外采药,官府的士兵挡住了去路,说封城了,只许进不许出。僧人们说我们不出去谁出去?我们出去采药还不行吗?士兵说不行。僧人们说城里还有病人,没有药他们都会死!士兵说死就死。这是上面的命令。
“慧明去找官府。他去了郡守府,郡守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刺史府,刺史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将军府,将军不见他,说在忙。他们都在忙,忙什么呢?忙着把自己的家眷送出城,忙着把自己的金银细软搬上船,忙着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们要活,城里的人就得死。城里的人死了,他们就不用担心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他们就能活了。
“慧明在刺史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跪在那里,头顶着太阳,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月落了太阳又升起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刺史终于出来见他了。刺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回去吧,我们也没有办法。上面有令,封城期间禁止人员进出,禁止物资流通。谁要是违令,一个都活不了。慧明说,他们已经快死了,您救救他们。刺史说,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慧明说,您救得了,您派人去城外采药,把药材运进来,他们就不会死了。刺史说,我说了,违令者斩。慧明说,要斩就斩我吧。
“刺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地藏王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表情,但陆悬鱼感觉到他在忍。不是忍眼泪,菩萨没有眼泪,他在忍的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一种对人心彻底失去信任之后的苦涩。
“城门关了。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握着弓箭,对准城里,也对着城外。商人的车队排了好几里长,粮食、药材、布匹,什么都有,但一样都进不去。货物在太阳下曝晒,晒了几天几夜,粮食发了霉,药材腐烂了,布匹褪了色。有人偷偷拆开一包药材,想递进城去,被士兵看见了,一刀砍了。血流在地上,渗进土里,干了。
“城里的疫情越来越重。病人从一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三千。僧人们挖空了城里的荒地和废墟,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用的草药,但不够,远远不够。有的病人吃了一次药,第二天又烧起来了;有的病人吃了药没有用,烧得更厉害了;有的病人吃了药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水渗着血丝。
“慧明急了。他带着僧人们把城里的老墙旧屋扒了,从墙缝里、从屋梁上、从烂泥里找草药。能吃的,洗干净了煮;不能吃的,捣烂了敷。但杯水车薪,救不了那么多人。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只有僧人们握着他们的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跟我念,阿弥陀佛。病人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出不了气,眼珠往上翻,翻了几下就不动了。僧人们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手摆好,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一个坑,埋了。坑不够大就挖大一点,也不够大就再大一点。挖着挖着自己也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慧明从早到晚不停地看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他念的不是佛号,是他念的是那些人的命。他要他们活着。他不想他们死。但他们还是死了。”
地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
“瘟疫止住了。不是被治好的,是所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空了,没有病人了,瘟疫自然就没有了。城里原来的八千多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到城开的时候数一数,还剩了不到三千户。三千户里,死的死,病的病,伤残的伤残,真正还算健康的连一千户都不到。
“慧明是那个最后离开城的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站了很久。看什么呢?看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救过来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记住,这是他的罪。什么罪?佛经里有一种罪,叫‘见死不救’,有救的能力却不救,有心救但没救到,都是缺了慈悲。
“佛经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罪,叫‘退转’。什么叫退转?就是你本来在路上走着,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了,不走了。为什么停下?因为走不动了,不想走了,不敢走了。慧明就是退转了。他走了几十年的菩提路,在这座城面前停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了,是因为他走不动了。他的慈悲心还在,他的愿力还在,但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烂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不怪慧明。”地藏王木鱼敲得慢了下来,一声与一声之间隔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场瘟疫死了那么多的人,不是慧明的错。是官府的封锁,是朝廷的不作为,是天灾加上人祸。慧明只是一个和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他连觉都睡不上一个囫囵的,他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他的手都泡烂了,他的袍子上的血都结成了硬壳了——他还能怎样?”
地藏王停了一下,像是在问自己。
“但幸存者不这么想。他们不是恶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丈夫死了,妻子死了,父母死了,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恨谁?恨官府,恨朝廷,恨老天爷,恨所有的人。慧明就在他们面前,慧明是他们唯一的出气筒,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指着慧明骂,骂他无能,骂他骗子,骂他假慈悲,骂他见死不救。他们砸了城隍庙,砸了施药棚,砸了药锅,把药材扔了一地踩碎了,踩烂了。
“慧明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辩解。他让他们骂,骂到骂不动为止;让他们砸,砸到砸不动为止。砸完之后,他们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慧明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瓦砾、碎药渣、碎罐子,看着那一地狼藉,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了,久到月亮又出来了,久到头顶的星星都亮了。
“‘无量寿经’上说,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他知道这个道理,他懂。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就是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那些人死而无动于衷。他做不到把那些不该死的人的死看成是因果、是宿命。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
“所以他退转了。他把财神之力压在体内,压成了一堵墙,圈住自己——他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这座寺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地藏王把木鱼和槌放在石头上,双手合十。
“他非不愿救人,乃无力回天而自责。这个结,谁也解不开。只有他自己。”
陆悬鱼张了张嘴,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了血。血珠子很小,圆圆的,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细小的红宝石。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带一点铁锈味。
“菩萨,他后悔吗?”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石头上拿起木鱼,握在手心里,手指摩挲着木鱼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额头。木鱼在他手里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湖面上,又像雾气笼罩的山谷。
“悔极则执。”
四个字,说完他就不说了。
雾气浓了起来,从山脚下涌上来,从树林里渗出来,从石缝里冒出来,一重一重的,把寺门遮住了,把塔林遮住了,把山腰上的路也遮住了。白雾中,地藏王的身影慢慢淡了,不是一下子消失,是慢慢化开,像一块冰融进水里,先是轮廓模糊,然后是颜色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锡杖先消失,然后是他的手,袈裟消失得最慢,淡淡的灰色在雾气中停留了很久,像一个人在远处站着,舍不得走。最后连灰色也不见了。
只有他的声音还留在空气里,低低的,缓缓的像风吹过松针。“他后悔。后悔到极致,就是执念。执念到极致,就是墙。墙砌起来了,他就出不来了。”
陆悬鱼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膝盖前的凹痕里,落在自己磨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