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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处理,以正三界之序。臣太白金星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誊写了一遍。第二遍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把帛书卷起来,用金丝带扎好,放进一只玉匣里。玉匣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奏”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他拿起玉匣,站起来,走出正殿,上了云梯,又往三十重天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正一堂。
张陵还在。他坐在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见太白金星进来,他放下书,接过玉匣打开,展开帛书,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帛书卷起来放回玉匣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太白,你这份文书写得好。条理清楚,理由充分,措辞得当。但有一件事,你没有写。”
太白金星拱手行礼。“请张公明示。”
“你写了他做的事,没有写你天枢院做的事。你天枢院布阵、派密使、散布谣言、干扰生意,还安排了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去杀他。这些事,你不写,天庭不知道。天庭不知道,就不影响你的审批。但你心里清楚,你天枢院做的事,不比陆悬鱼少。你动他,是因为他真的动了秩序,还是因为你丢了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他站在石桌前,看着张陵。张陵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白,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
“张公请问。”
“你这次来,是真的为了三界秩序,还是为了天枢院的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腾了一阵,久到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都有。”他终于开口,“三界秩序确实被触动了,天枢院的面子也确实丢了。幻梦之局的失败,三个高阶修士魂飞魄散。黑衣刺客的失败,三个暗杀高手灰飞烟灭。天庭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压不住。两者都是原因。张公若觉得我的私心太重,可以不批。”
张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太白,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请张公指教。”
“你知道认错。”张陵把玉匣推过来,“批了。你拿去。酌情调查处理。但有一条——不要闹出人命。陆悬鱼是凡人,他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他有他的使命。你可以教训他,但不能杀他。杀了他,天道会不高兴。天道不高兴,你我都担不起。”
太白金星接过玉匣,拱手行礼。“多谢张公。”
“去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天枢院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晨光照在白玉台阶上,把台阶照得雪白。太白金星走进正殿,召集了值班的执法仙官。执法仙官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一个“法”字。他们是天枢院的执法机构,专门负责依据天界律法处理三界的事务。七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翻开律法,一页一页地看。天界律法,七卷三千六百条。第一卷是天界总纲,讲的是天道和三界秩序。第二卷是天界内部事务,讲的是神仙的升迁贬谪。第三卷是人间事务,讲的是天界对人间干涉的条件。第四卷是幽州事务,讲的是天界对幽冥司的监督。第五卷是刑罚,讲的是违反天规的处罚措施。第六卷是战争,讲的是天界征伐的启动条件。第七卷是附录,讲的是各种特殊情况下的处理方式。
他翻到第三卷,看了很久。第三卷的第二百三十一条写着:“天界干涉人间,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人间事务直接影响天界秩序者;人间事务直接威胁天庭安全者;人间出现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其他特殊情况,经天庭批准者。”他看了一遍,把帛书合上。
“你们都看过了?”他问。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答道:“看过了。”
“根据这份律法,天枢院是否有权派天兵下界干涉?”
坐在最前面的执法仙官姓张,名道龄,是天枢院的首席执法仙官。他站起来,拱手行礼。“星君,按律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天枢院派天兵下界干涉人间事务,须满足五个条件之一。陆悬鱼的情况,是否符合第一条?人间事务是否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太白金星想了想。“陆悬鱼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天界的清气流动。清气流动变缓,这是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张道龄点了点头。“符合第一条。还有第三条,陆悬鱼是否属于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
太白金星又想了想。“他不是妖邪,但他做的事情,确实非人力可制。凡人管不了他,官府管不了他,门阀门派管不了他。他靠的是财神之力和貔貅,这些都不是人间的力量。这足以证明,他已经是非人力可制了。”
张道龄又点了点头。“符合第三条。还有第四条,他是否属于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他不是帝王,但他影响了帝王。慕容冲和司马昱都听他的。他说话,比朝中大臣还管用。这算不算?”
太白金星想了想。“算。他不直接治国,但他影响治国的人。他影响了帝王,就等于影响了天道。”
张道龄把帛书翻开,指着第二百三十五条。“星君,还有一条。‘天界干涉人间,须先以劝谕、警示、惩戒等方式处理,无效者,方可派天兵下界。’我们还没有劝谕过他。”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劝谕?怎么劝?派谁去劝?他连天枢院的密使都近不了身,貔貅一闻就跑了。派神仙去?派哪个神仙?比干?比干是他的人。赵公明?赵公明不管这事。地藏王?地藏王不管这事。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连自己都管不了。”
张道龄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七位执法仙官。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劝谕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研究,派多少天兵,谁带队,什么时候下界,下界后怎么行动。把方案做好报给我。我看了如果觉得行,就批。如果觉得不行就改。改到行为止。”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应道:“是。”
太白金星挥了挥手。“去吧。”
七位执法仙官站起来,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正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正殿里只剩下太白金星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伸手拿起帛书,卷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了。钥匙挂在腰带上,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金色的玉简,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玉简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陆悬鱼的面容、阮籍弹琴的身影、金谷园废墟中红黑色的气柱、洛阳城上空渐渐清朗的清气。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放下玉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云海,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他吟道:
“三千年事掌中收,一介凡夫使我愁。梦里杀人魂不散,人间撼树力难休。天罗地网皆成幻,仙法神兵尽作羞。欲问此心何所寄,云海茫茫无尽头。”
八句吟罢,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窗外的云海:
“陆悬鱼,陆悬鱼,天枢院里几人如?”
没有人回答他。正殿里只有夜明珠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