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下行礼。“殿下,陆悬鱼带到。”
司马昱点了点头。“退下。”
周侍郎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下陆悬鱼和司马昱两个人。陆悬鱼跪下,行了一礼。“草民陆悬鱼,参见殿下。”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起来吧。不必多礼。”
陆悬鱼站起来,垂手站着。
司马昱指了指御案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陆悬鱼坐下了。
司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期待。
“陆悬鱼,朕——本王听说你在清谈会上说了一些话。”
“草民胡言乱语,殿下见笑了。”
“本王没笑。本王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司马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民以食为天’,你说‘利往哪里走,人心就往哪里走’,你说‘天下大势看的不是理,是势’。这些话,本王想了很久。想通了觉得对。想不通也觉得对。”
陆悬鱼没有说话。
司马昱继续说:“本王也听说你帮阮嗣宗解开了心结。阮嗣宗那个人,本王知道。他苦了多年,本王想帮他,但帮不了。你帮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陆悬鱼想了想。“草民没做什么。就是陪他喝酒,听他说话。他说完了,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司马昱笑了。“本王让很多人去陪他喝酒,让他说话。他不说。他只跟你说。”
“也许是因为草民不是名士。”陆悬鱼笑了笑,“名士说话,他听不进去。草民不是名士,说话不用拐弯抹角。他说什么,草民就听什么。他说完了,草民就说草民想说的。一来二去,他就说了。”
司马昱点了点头。“你是大燕的人,慕容冲是你的朋友。”
“是。”
“你觉得慕容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悬鱼想了想。“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他想要大燕的江山稳固,想要老百姓吃饱饭,想要门阀不再专权。他想要的这些东西,草民觉得,也是殿下想要的。”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本王想要的也是这些。但本王做不到。慕容冲做到了。他比你小,但他做到了。为什么?”
“因为他敢。他敢用人,敢放权,敢冒险。他用了石虎,用了草民,用了那些以前没人用的人。他把权力从门阀手里抢回来,分给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他减税赋,修水利,招流民,练兵。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门阀不想让他做的事。他做了,门阀不高兴,但老百姓高兴。老百姓高兴了,他的皇位就稳了。”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本王不敢?”
“殿下不是不敢。殿下是……被门阀架住了。动不了。慕容冲也曾经被门阀架住,但他拼了一把,拼赢了。殿下拼了,不一定赢。但不拼,一定输。”
司马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陆悬鱼,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本王想知道,一个不是名士的人,是怎么让洛阳的风气变好的。”
陆悬鱼愣了一下。“殿下,洛阳的风气变好,不是草民的功劳。是阮籍的功劳。他散去了财神之力,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跟着散了。”
司马昱摇了摇头。“你不懂。本王懂。财神之力这种东西,本王虽然看不见,但本王能感觉到。它在的时候,风气是歪的。它散了,风气就正了。但它为什么能散?因为阮籍想通了。他为什么能想通?因为有人跟他说了话。那个人是你。不是财神之力,是你。”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司马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悬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陆悬鱼,你知道吗,本王这次微服来洛阳,除了视察防务和民政,还有一个私心。”
“殿下请说。”
“本王想看看,一个让洛阳风气变好的人,长什么样。”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笑了,“本王看到了。你不是神仙,不是名士,不是官员。你就是一个开当铺的。可你做的事情,比那些名士和官员都强。谢安向本王提起你的时候,本王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走回御案前,从桌上拿起一块玉牌,递给陆悬鱼。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晋”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这是本王的私印。在洛阳若遇到麻烦,拿着这块玉牌去任何衙门,任何人都会帮你。”
陆悬鱼接过玉牌,收入袖中。“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回到椅中坐下,看着陆悬鱼,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陆悬鱼,你在洛阳做的事情,不止是让阮籍解开了心结。你在清谈会上说的那些话,本王也听说了。你还说‘女人是半边天’。这些话,在建康也有人传。本王听了,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道理,正是本王想推行却推行不动的。”
他顿了顿,又说:“本王这次来洛阳,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帮洛阳荡清了风气,这件事本身,就是两国交好的基础。大燕和东晋,虽然南北分治,但同是晋室后裔,同是华夏之民。慕容冲能做到的事情,本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你是慕容冲的人,也是本王的朋友。你帮了洛阳,本王记着。”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司马昱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他念道:
“赐陆悬鱼为东晋文化特使,掌洛阳士风教化之事,秩比六百石。”
念完了,他把黄绫卷起来,递给陆悬鱼。
“陆悬鱼,本王不给你实职,不给你俸禄,不给你衙门。你拿着这道敕书,在洛阳说话就代表着本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不拦你。”
陆悬鱼接过黄绫,收入袖中。“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看着他,笑了笑。“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洛阳的奢侈之风,你帮本王也治一治。”
陆悬鱼愣了一下。“殿下,草民是开当铺的,不是……”
“本王知道你是开当铺的。”司马昱笑了,“开当铺的最懂人心。人心贪你才赚钱。人心不贪你赚什么?你知道人心什么时候贪,什么时候不贪。本王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悬鱼想了想。“殿下,草民可以试试。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说。”
“草民做事的规矩是——不做违法的事,不做亏心的事,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殿下答应草民这三条,草民就试试。”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本王答应你。你不违法,不亏心,不负朋友。你做什么,本王都不拦你。”
陆悬鱼站起来,行了一礼。“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点了点头。“去吧。本王在金墉城还要住几天,你有事随时来。”
陆悬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草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殿下要有耐心。”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儿。“本王有耐心。本王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陆悬鱼笑了笑,推开门,走出了偏殿。殿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云团从金墉城宫墙边的树荫下走出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云团,咱们又多了一件事。”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天空。
离开金墉城,陆悬鱼拒绝了相送,也没有直接回客栈。他沿着洛阳城的街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想。会稽王司马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帮洛阳荡清了风气,这是两国交好的基础。”他从来没想过什么两国交好,他只是想帮阮籍解开那个一百多年的结。结解开了,阮籍走了,留下了一把琴和一本书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司马昱说他做对了。也许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有人记下了,有人愿意相信。
晚上,沈茯苓约谢道韫庆贺,陆悬鱼陪客,在洛阳最好的酒楼“醉仙居”喝酒。谢道韫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略施脂粉,美丽端方,气质清雅,一进门就让整个雅间亮了几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高髻,依然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
菜是沈茯苓点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酒是醉仙居自酿的“醉仙酿”,酒色琥珀,酒香扑鼻。
酒过三巡,沈茯苓放下筷子,看着谢道蕴。“谢姐姐,您已经知道阮籍的事了吧?”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了。”
沈茯苓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谢姐姐,您说,阮籍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道蕴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终于不苦了。”
沈茯苓放下酒杯,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洛水。“老板跟阮籍喝酒那天,我天天在客栈里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我怕老板回不来。我每天都去白马寺上香,求菩萨保佑老板平安。后来还怕菩萨烦了,就不保佑了。”
谢道蕴笑了。“菩萨不会烦的。”
“会的。菩萨也是人变的。人烦,菩萨也烦。”
谢道蕴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妹妹,你是个好姑娘。”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沈茯苓擦了擦嘴角,开始讲陆悬鱼劝阮籍的经过。她讲得很慢,很细,像在念一本账册。讲到阮籍弹《广陵散》的时候陆悬鱼哭了,讲到阮籍把琴送给陆悬鱼、说自己要写《新桃花源记》、从此不再喝酒。
她讲完了,谢道蕴沉默了很久。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面前,一躬到地。陆悬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她。
“谢姐姐,您这是干什么?”
“陆公子,谢谢你。”谢道蕴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嗣宗是我一生的朋友。他的苦,我知道,但我帮不了他。你帮了。你是他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你帮了嗣宗,帮了洛阳,帮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我替嗣宗谢谢你,也替洛阳谢谢你。”
陆悬鱼摆了摆手。“我不是恩人。我只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够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三个人重新坐下。沈茯苓给谢道蕴倒了一杯酒,谢道蕴端起来,敬了陆悬鱼一杯。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陆悬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在洛阳,值了。不是因为会稽王赐了他一个文化特使的头衔,不是因为谢道蕴对他一躬到地,不是因为阮籍送了他一把琴。
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对的事。对的事,做了,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