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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洛阳的夏天已经来了。
槐花落尽了,满地的花瓣被风吹到墙角,堆成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蝉开始在树上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正午的时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连狗都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只有洛水上还有几艘画舫在漂着,纱幔垂下来,遮住了船舱里的丝竹声。傍晚的时候,凉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热气才渐渐散去。洛阳城的人们开始出门了——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老人们在槐树下摆开棋盘,摇着蒲扇,观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
阮籍散去财神之力,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陆悬鱼坐在龙门客栈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看着窗外的洛水。沈茯苓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嘴里念念有词。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这半个月,洛阳城里静悄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士林。
东晋的朝廷虽然建在建康,但洛阳作为旧都,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依然极高。桓温北伐收复洛阳之后,这座旧都重新回到了东晋的版图之内。朝廷虽不能迁都,但洛阳的象征意义从未减弱——谁控制了洛阳,谁就掌握了天下的正统。阮籍在的时候,士林的风气是狂放、散漫、逃避。名士们以清谈为荣,以务实为耻。他们聚在一起,谈玄论道,说庄子,说周易,说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没有人谈国事,没有人谈民生,没有人谈兵防。谈这些的人,会被认为是俗物,是庸人,是不懂风雅的蠢货。如今阮籍之风不在了,没有人带头了,那些狂放散漫的风气,像断了线的风筝,慢慢落了下来。
陆悬鱼听谢道韫在信里说起过这些变化。谢道韫说,最近洛阳的士人开始谈论一些以前从来不屑于谈论的东西。有人在谈税赋,说朝廷的税太重,老百姓交不起。有人在谈流民,说洛阳城外的流民营又扩大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乱子。有人在谈边防,说前秦的苻坚一直在练兵,早晚会打过来。这些话题,放在以前,是没人敢谈的。谈了就掉价,就不是名士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好像忽然醒了过来,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道理救不了国,救不了民,也救不了自己。
陆悬鱼不知道这是不是阮籍的财神执念散去之后的结果。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只是时候到了。天下乱了太久了,死的人太多了,苦的人太多了。再麻木的人,也该醒了。
东晋朝廷虽然偏安江南,但在这段时间出台了一些整顿吏治、关心民生的措施。朝廷下诏劝农桑、减赋税、赈灾民。穆帝下令“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者官与之牛”,要求把皇家苑囿分给无田的百姓,贫苦人家由官府供给耕牛,要求地方官亲自下田督导农耕。
在洛阳,官府也开始整顿街市秩序,打击欺行霸市的奸商,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是有人在做了。官场上风气也在慢慢转变,以前那些上班摸鱼、高谈阔论的官员,如今开始收敛了。虽然门阀子弟依然占据着大部分要职,但至少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不理政事了。
军纪也有了好转。驻扎在洛阳城外的东晋军队,以前是出了名的纪律松弛:将领吃空饷,士兵抢百姓,百姓怨声载道。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将领们忽然老实了。吃空饷的少了,抢百姓的也少了。有传言说,是朝廷派了钦差来查,查出了几个贪腐的将领,砍了头,挂在了城门上。其他人害怕了,就收敛了。也有传言说,是桓温那边打了胜仗,朝廷有了底气,开始整顿军务了。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好的。
天道顺了,社会的逆言就会慢慢被屏蔽。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发现他们的谣言没人信了。不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够真,是因为大家不想听了。大家想听点别的。想听点有用的,听点实在的,听点能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谣言这种东西,就像风。风来了大家都跟着跑。风停了大家就不跑了。不是因为他们变聪明了,是因为风停了。
谣言渐渐少了,但陆悬鱼的生意依然没有起色。
白清每隔几天就来一封信,信里的内容越来越让人头疼。邺城的米面粮油又涨价了,不是涨一点,是涨三成。白清在信里骂娘,说那些供货的老板不是人,坐地起价,趁火打劫。他去跟人家理论,人家笑眯眯地说,白老板,不是我们想涨,是原料涨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我们也没办法。白清说,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人家还是笑眯眯的,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的成本涨了,不涨价我们就亏本。
铁矿材料涨得更离谱,涨了四成。兵器坊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周老铁匠说再这样下去,他只能停工了。崔钰说不能停,停了石虎那边的军需就断了。军需断了,镇北营的新兵就没有兵器。没有兵器怎么打仗?不打仗怎么保家卫国?不保家卫国,慕容冲的皇位怎么坐得稳?他想了想,让白清从青州绕道进货,虽然运费贵一些,但至少能保证不断供。
陆悬鱼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不是崔清玄,就是王导,或者两家联手。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就在暗地里使绊子。卡他的货,断他的路,逼他回去。但他还不到回去的时候,阮籍的事还没完——虽然财神之力散了,但阮籍说要写《新桃花源记》,那本书还没写出来,他还想看看写的是什么;谢道蕴的事也还没完——她虽然解了禁足,但王家对她的约束还在,她依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出门;慕容冲让他考察洛阳的民心所向和阀门布局,这个差事也还没完成。他不能走,也不能输。
王府那边倒是有了动静。王羲之虽然称病不管,但洛阳的事他管得比谁都细。谣言传起来之后,他让人查了。查了好几天,查出了一些散布谣言的水军——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分散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茶楼、酒肆、书场、集市,都有他们的人。他们混在人群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王府的人把他们抓了,关进监狱,审了好几天,问不出源头。他们只说有人给钱,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给钱的人是谁?不知道。长什么样?没看清。是男是女?不知道。问来问去,什么也问不出来。王羲之听了汇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关着吧。别打死。”王府的人应了一声,把人关进了大牢。
谢道韫能出来了。王家禁足令下了快一个月,终于松了口。不是因为他们心软了,是因为谣言渐渐没人信了。没人信了,再禁足就没有意义了。谢道蕴出来那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站在谢府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丫鬟问她要不要坐车,她说,不用,走着去。她沿着洛水边走,走了很久。水在流,风在吹,柳条在摇。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景色变了,是她自己变了。禁足的这些日子,她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诗,想了很多事情。她以前觉得,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只能站在旁边看。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男人能管,女人也能管。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想不想管是另一回事。她想了,就够了。
回到谢府后,谢道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远在会稽的叔父谢安写了一封长信。她在信中详细讲述了这几个月洛阳发生的事——金谷园清谈会上陆悬鱼说的那番话,阮籍如何被心结折磨了一百多年,陆悬鱼如何一点点敲开阮籍的心墙,阮籍如何在竹林里弹完最后一曲《广陵散》后散去财神之力,临走时说“我逃避了一世不如你一个后生”。她写得很细,细到陆悬鱼喝酒时剥花生米的动作都写了。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封上,叫来家仆,快马送去建康。
谢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建康的乌衣巷里与几位名士清谈。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几位名士问他何事,他只说:“侄女来信,说洛阳出了个有趣的人。”他没有再多说,但心里已经记下了“陆悬鱼”这个名字。
第二天朝会,谢安以闲谈的语气向会稽王司马昱提起了此事。他没有夸张,只是如实转述了谢道蕴信中的内容——一个邺城的商人,帮阮籍解开了百年心结,让洛阳的士风有了转好的迹象。司马昱听了,微微动容。他虽贵为会稽王、录尚书六条事,实则受制于桓温,朝政处处掣肘。他渴望有人能帮他改变门阀专权的局面,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变数。他没有当场表态,只对谢安说了一句:“让朕想想。”
过了几日,司马昱召来心腹侍郎周羡之,吩咐他安排一次微服出行,目的地洛阳。周羡之大惊,劝谏说路途遥远、安危难测。司马昱说:“朕在京中,耳朵里全是阿谀奉承之言。想去看看真实的人间。”周羡之知道劝不住,只得依令安排。一行人乘船沿水路北上,在荥阳上岸,换马车走了两天,悄悄进了洛阳城,下榻在金墉城别院。
金墉城在洛阳城的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地势高亢而险要,是帝后巡幸避暑的别宫。金墉城始建于曹魏,魏明帝曹叡在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初,宫阙未就,曾暂驻跸于此。到了东晋,金墉城在经过修缮后,已成为帝后巡幸避暑的别宫,其建筑级别大有提高,更加突出实际生活作用。司马昱选择下榻在这里,一是因为金墉城地处城角,便于警戒;二是因为这里远离门阀势力的耳目,可以安静地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消息传到龙门客栈的时候,陆悬鱼正在喝酸梅汤。沈茯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老板,有人要见您。”
陆悬鱼放下碗,接过信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内容很短:“陆公子,会稽王殿下在洛阳,居金墉城别院,想见你。明日巳时,偏殿。有人来接。”陆悬鱼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会稽王殿下”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是做梦。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沈茯苓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板,您明天穿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见王爷,不能随便。”
“那你说穿什么?”
沈茯苓想了想。“穿那件青色的袍子。您穿青色好看。显得人精神。”
“好。”
沈茯苓又想了想。“不对,青色太素了。穿那件绛色的。绛色显得贵气。”
“好。”
“也不对。绛色太艳了,像要出嫁。穿那件月白色的。月白色显得干净。”
陆悬鱼笑了。“你到底让我穿什么?”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我回去翻翻箱子,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您别管了。”
她转身走了。陆悬鱼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会稽王要见他。他见过慕容冲,见过石虎,见过王导,见过谢道蕴。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但见东晋的会稽王——那个在建康执掌朝政的司马昱,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司马昱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想跟他说什么,不知道他对他是什么态度。他不知道,但他不紧张。他跟慕容冲说过,他是小卒。小卒过河能顶车。过了河的卒子,不怕见任何人。
第二天巳时,陆悬鱼换上了沈茯苓挑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玉牌是慕容冲送的那枚,上面刻着一个“燕”字。他把玉牌挂在腰间,不显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来路。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板,您今天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个开当铺的。今天像个……当官的。”
陆悬鱼笑了笑,出了门。
来接他的是一个中年官员,姓周,是尚书省的一个侍郎,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官袍,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不深。他见了陆悬鱼,拱了拱手。
“陆公子,殿下在金墉城等您。请随我来。”
陆悬鱼跟着他坐着车,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西北角走。金墉城在洛阳城西北角,背靠邙山,南依皇城。远远望去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上四面列观,五十步一睥睨,百步一楼橹。城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穿着银色的铠甲,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周侍郎出示了腰牌,禁军放行。两个人穿过城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殿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铜炉,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满殿都是淡淡的香气。殿中央放着一张御案,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服,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的眼神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司马昱是东晋的会稽王、录尚书六条事,实际上就是东晋的执政者。虽然是微服出行,但那一身明黄便服和眉宇间的贵气,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普通人。
周侍郎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