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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深处的废弃坞堡,在短短几个月里变了模样。
围墙加高了三尺,缺口处用新烧的青砖补上了,砖缝里填着白灰,还没有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灰色。墙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立着持枪的哨兵,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崔家军的旧号衣,有的穿着从土匪身上扒下来的皮袄,有的只穿着粗布短褐。他们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眼睛却亮,亮得像狼。
门楼重新修过了,换了两扇新门,门板是用整根的松木拼的,外面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钉,铜钉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门楼上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崔”字,字是黑色的,用的是上好的墨缎,旗杆是用白蜡杆做的,又高又直,远远就能看见。
崔清玄站在门楼上,看着山下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消失在树林里。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又缩短。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铠甲,甲片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铠甲是新做的,从荥阳郑家的铁坊运来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以前那件丢在邺城了,连同他父亲的佩剑、他祖父的印信、崔家几百年积攒的家业。他不想那些。想也没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副将赵虎,脸上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已经长好了,但肉翻出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皮甲,腰间挂着横刀,走路的步子很大,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少主,粮库盘点完了。存粮一千二百石,够吃四个月。”
崔清玄没有回头。“兵器呢?”
“刀枪两千三百件,甲胄八百副,弓弩四百张,箭矢一万二千支。郑家答应下个月再送一批铁料来,咱们自己也能打一些。”赵虎顿了顿,“弟兄们的军饷,这个月按时发了。每人五百文,老兵加一百。没人闹。”
“军心呢?”
赵虎沉默了一下。“比上个月稳。上个月跑了二十三个,这个月跑了七个。新收编的那几股土匪,刚开始不服管,打了几顿,老实了。现在编成三个营,分驻在坞堡周围的山头上,互相照应。”
崔清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门楼,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正堂也修过了,屋顶换了新瓦,墙壁抹了白灰,地上铺了青砖。正堂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的四角用石头压着。桌旁放着几把椅子,椅子是用松木新做的,刷的桐油能照见人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图旁边。纸上写着他最近的收编记录——上个月收编了二百三十人,刘黑子的队伍盘踞在箕山一带,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赵虎带人去剿,刘黑子不服,打了一仗死了十几个,剩下的投降了。崔清玄让他当了营长,拨了二百人给他,驻在东边的山头上。
这个月收编了王麻子的队伍,一百八十人,是从河北流窜过来的,手里有硬货,刀枪齐全。王麻子比刘黑子识相,没等打就投降了,主动献了五十匹马。崔清玄给了他一个营长的虚职,拨了一百五十人,驻在西边的山头上。
还有一股是李大脚,六十来人,躲在北边的山谷里,靠抢过往商旅为生。赵虎带人去,没费一枪一刀,李大脚自己绑了来投诚,说久仰崔公子大名,愿意效犬马之劳。崔清玄把他编入赵虎的亲兵营。三股土匪加起来,四百七十人。加上原有的残兵,再加上新招的流民,现在凑了将近三千人。
三千人。崔清玄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千人,在邺城不算什么。石虎的镇北营有一万五千人,兵强马壮,甲胄鲜明。但他这三千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土匪窝里收编的,是从流民营里招募的。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怕死的兵,比不怕死的将军更可怕。
赵虎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茶是粗茶,泡得浓,颜色深褐,苦得像药。崔清玄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他需要苦的东西提醒自己,他还没有死。
“少主,还有一件事。”赵虎的声音压低了,“山下的人来报,说王导那边的人到了。”
崔清玄放下茶碗。“请。”
这座坞堡所在的位置,是大燕和东晋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说“三不管”,是因为谁也管不了。往北是邺城,大燕的地盘,慕容冲的天下。往南是洛阳,东晋的旧都,阀门的势力范围。往西是关中,被各方势力割据,乱成一锅粥。往东是山东,名义上归东晋,实际上被地方豪强把持着。四不管,五不管,随便怎么叫。总之,没有人愿意管这块地方。山高皇帝远,官军不来,贼寇不去,自成一体。
坞堡建在山腰上,背靠峭壁,三面临空,只有一条窄路可以上去。这条路是天然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只鸡,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崔清玄的人马驻扎在这里,不扰民,不抢粮,不拉夫。他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动老百姓的一根草,砍了。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地方。他需要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休养生息,积攒力量,等待时机。山下的老百姓知道山上住着一支军队,但不知道是谁的军队。他们也不想知道。只要不抢他们的粮食,不住他们的房子,不拉他们的壮丁,谁来了都一样。
崔清玄站在坞堡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炊烟味,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的,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邺城。邺城的天没有这么蓝。邺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他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也许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在邺城的时候,他忙着争权夺利,忙着算计别人,忙着防备别人算计。他没有时间抬头看天。现在有了,但他不想看。看天的人,都是没有事做的人。他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回正堂,坐在椅子上,等着。
密使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坞堡里点起了火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在风里晃着,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持枪而立,目不斜视。崔清玄坐在正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他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不是猫,是人。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人。崔清玄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火把的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长,像一只鹤。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长长的拖到地上看不见脚。手缩在很宽的袖子里看不见手指。那人头上戴着兜帽,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着,像一条线。
“崔公子。”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崔清玄站起来,拱手行礼。“上使。”
那人走进正堂,在崔清玄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崔清玄重新坐下,看着那人。那人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崔清玄知道他在看自己。天上下来的人,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气。气在人在,气散人亡。
“上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导不让在洛阳布阵了。”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洛阳是他的地盘。在天上布阵他管不着,在人间布阵得问他。天罗阵已经撤了。”
崔清玄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像药。他没有皱眉。
“还有,”那人继续说,“前几天布的那个局,幻梦之局,失败了。三个人的魂魄送进去,一个都没出来。全折在里面了。”
崔清玄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失败的?”
“不知道。施法的人只说,那人的梦里有人帮他。一个用铜钱的,还有一只貔貅。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也能进入梦境。有它在,幻梦之局很难成。”
“那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上仙的意思,暂时停一停。幻梦之局手续繁琐,需要施法者耗费大量修为。失败了,施法者自己也要受反噬。再试一次,代价太大。加上王导那边意见很大,他说洛阳是他的地盘,我们在他地盘上动手脚,是不给他面子。上仙说,王导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在人间经营了几十年,阀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得罪了他,对谁都没好处。”
崔清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所以就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换一种方式做。”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到崔清玄面前。玉简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天”字,字迹很小,但刻得很深。崔清玄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简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玉简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感觉到了——陆悬鱼的脸,阮籍的脸,谢道蕴的脸,沈茯苓的脸,还有洛阳的街巷、店铺、酒肆、茶楼。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头晕。
他放下玉简,睁开眼睛。“上仙的意思是……”
“智取。”那人的声音很低,“硬不行,来软的。打不过,就磨。磨不掉,就臭。”
崔清玄看着他。“怎么臭?”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崔清玄。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风。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上仙说了四条。第一条,继续干扰阮籍的心智。阮籍是第十三届财神,他的执念很深,不是一次两次谈话就能解开的。陆悬鱼想感化他,我们就反着来。在他耳边递话,说陆悬鱼是来利用他的,是想借他的名头上位的,是假仁假义。阮籍本来就不信人,多说几次,他就信了。当然,这点我已安排做了好久,阮籍正在挣扎。”
崔清玄点了点头。
“第二条,散布谢道蕴和陆悬鱼的谣言。谢道蕴是谢家的女儿,天下第一才女。她跟陆悬鱼走得近,洛阳城里已经有人议论了。我们再加把火,说他们不只是朋友,说陆悬鱼借着谢道蕴攀附谢家,说谢道蕴不顾妇道与人私通。话传出去,谢家的人不高兴,王家的人更不高兴。谢道蕴的老公王凝之再不中用,他也是王家的子弟。自己的老婆被人说闲话,他脸上挂不住,谢家脸上也挂不住。陆悬鱼想在洛阳待下去,就难了。”
崔清玄又点了点头。
“第三条,动用洛阳阀门的制约能力。陆悬鱼在邺城做生意,进货出货都要经过洛阳。他在洛阳有生意往来吗?”
“有。”崔清玄说,“他开了平安小押,在邺城有几间铺子。他的不少货从江南来,走水路到洛阳,再从洛阳走陆路到邺城。洛阳是必经之路。”
“那就卡他的货。洛阳的阀门分号,王家、谢家、卢家、郑家,都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让他们在关卡上使绊子,在运费上做文章,在货源上截胡。一次两次,他还能忍。十次八次,他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生意做不下去,他就得回邺城。回了邺城,就不用在洛阳盯着阮籍了。”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第四条呢?”
“第四条,在洛阳散布谣言。说陆悬鱼骄傲自满,说自己有恩于皇帝,嫌自己的官职太小。说他在邺城不可一世,在洛阳也目中无人。这些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传。传多了,就有人信。信了,他就臭了。臭了,他一样在洛阳就待不住了。”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崔清玄。兜帽下的脸还是看不清,但崔清玄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在他的脸上。
“崔公子,上仙说了,这四条不是让你一天做完。是让你慢慢做,我们依然会帮,一步一步做急不得。急了就会出乱子。”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我明白了。”
“还有,”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导那边,你不要跟他起冲突。他是阀门的领袖,他说话有人听。你跟他闹翻了,洛阳的阀门就不会帮你。不帮你,你的粮草、兵器、军饷,都会断。断了,你这三千人就散了。”
崔清玄的手握紧了。“我知道。”
“上仙还说了一句话。”那人顿了顿,“他说,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现在不是崔家的少主,你是一个流亡的将领。你没有资本跟任何人翻脸。你只能忍。忍到时机成熟,忍到力量足够,忍到敌人犯错。”
崔清玄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