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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阮籍继续说:“你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做了。我写了《乐论》《通易论》,我写了《咏怀诗》八十二首,我弹了一百多年的琴。我做了一百多年的事。有用吗?没有。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你说我逃避。我没有逃避。我是看清了。看清了这个世界不会好了,看清了做什么都没用,看清了活着就是受罪。你看清了吗?你看清了就不会来劝我了。”
陆悬鱼放下酒杯,看着阮籍。“我看清了。但我没你那么绝望。”
“你不绝望,是因为你看得不够深。你只看到了表面。你以为帮慕容冲打回邺城,天下就太平了?你以为杀了厉渊、杀了钱通,三界就公平了?你以为来找我,跟我说几句话,我就悔改了?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陆悬鱼笑了笑,“也许我天真。但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试了也不行。”
“试了不行,至少我试过了。你呢?你试过了吗?你写了一辈子文章,弹了一辈子琴,你试过别的吗?你试过站出来,跟那些坏人斗一斗?你试过带着老百姓,跟那些贪官污吏拼一拼?你试过像嵇康那样,死也不低头?你没有。你躲在竹林里喝酒,躲在金谷园里弹琴,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你什么都没试过。”
阮籍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你是说,我不如嵇康?”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阮籍盯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火很大,像要烧出来。陆悬鱼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让。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阮籍的眼睛先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来了你就不烦了。”
“你来我更烦。”
“那我走?”
阮籍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咽下去,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阮籍,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财神那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阮籍沉默了很久。“做了。做过一些事。帮过一些人。但太少了。少到不值一提。”
“帮了就是帮了。不管多少。你帮过的人,记得你。你不知道而已。”
阮籍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你帮过那么多人,你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他们记得我就行。”
阮籍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学会了笑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个开当铺的,说话却像个和尚。”
“和尚不说这些。和尚说放下。我说拿起来。拿起来,才有放下的资格。”
阮籍端起酒杯,跟陆悬鱼碰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不错。”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
阮籍放下酒杯,把琴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他看着琴,看了很久。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你听听。”
“好。”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琴声响起,曲调很高,很急,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奔跑,后面有人追,前面是万丈深渊。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不能回头,回头就被追上。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到最后,悬崖没了,路也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地上,喘着气,回头一看,追他的人也没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弹完了,抬起头,看着陆悬鱼。“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穷途》。”
“穷途?”
“对。穷途。阮籍哭穷途,你没听过?”
“我不知道还有曲子!”
“我自己写的。写了好多年,一直没弹给别人听。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这首曲子,是在问我?”
“问你什么?”
“问你——到了穷途,该怎么办?”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你到了穷途,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想。“到了穷途,就不走了。坐下来喝杯酒,看看风景。等路自己长出来。”
“路不会自己长出来。”
“那就自己修。修不出来,就走回头路。回头路走不通,就爬山。山爬不上去,就挖洞。洞挖不通,就躺下来。躺下来,天当被,地当床,也挺好。”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怕。怕的东西很多。但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阮籍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拨着。琴声变得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脚步很轻,怕惊醒别人。琴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心情。
陆悬鱼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想哭,是琴声碰到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藏得很深,平时碰不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地方在哪里。但琴声找到了。琴声轻轻地碰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只是红了眼眶。阮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继续弹琴,琴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说着说着,声音没了,梦醒了。
阮籍把琴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琴弦上,沉默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再给你弹一首。”阮籍说。
“好。”
阮籍的手指重新落上琴弦。这一次,他的姿态变了。他坐得更直,双手悬在琴面上方,像一只鹰展开翅膀。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竹林里的风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竹叶不动了,阳光不动了,连空气都不动了。那个音很沉,很厚,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涟漪碰到竹竿,碰到石桌,碰到陆悬鱼的胸口,震得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阮籍的手指开始上下翻飞。琴声从沉厚变得清亮,像一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密密匝匝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不是温柔的雨,是暴雨,是冰雹,砸得人抬不起头。陆悬鱼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剑光,剑光织成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网很密,密得透不过气。但他不想躲。他知道,这些剑不是来伤他的,是来告诉他什么的。
琴声忽然一转,从急骤变得悠远。像一个人站在高山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日出日落,江山如画。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看到云散了,看到日落了,看到天黑了。黑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吹过山顶,吹过松林,吹过那个人的衣角。那个人还在看着。他在等什么?不知道。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一个人来,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看着。
陆悬鱼听懂了。这首曲子,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听的。阮籍在跟自己说话。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那些憋了一百多年的话。他说他后悔了。不是后悔做了财神,不是后悔写了文章,不是后悔喝了酒。他后悔的是——没有在嵇康被杀的那一天,站出来。哪怕站不出来,喊一声也好。喊一声,嵇康听见了,知道还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但他没有。他躲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醉到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嵇康已经死了。《广陵散》也死了。
琴声越来越悲,悲到骨头里。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悲,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看着窗外的雨,一滴一滴地数。数到一百,雨还没停。数到一千,雨还在下。数到一万,他不想数了。他知道,雨不会停。就像他心里的那根刺,不会拔出来。但他不再躲了。他坐在那里,让雨淋着,让刺扎着。疼,但疼着疼着,就不那么疼了。
陆悬鱼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的,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琴声,让它在他心里慢慢地化开。化到最深处,化成水,化成风,化成什么都没有。
琴声停了。竹林里很安静。风又吹了,竹叶又响了,阳光又动了。但一切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琴声带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琴声留下了。阮籍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有两道细细的泪痕。
陆悬鱼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没有端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头发。
“谢谢你。”陆悬鱼说。
阮籍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了陆悬鱼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会有的那种疲倦。
他站起来,把琴背在背上,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他的背影在竹影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只有竹叶在沙沙响,像是在说——他走了。他还会回来的。
陆悬鱼坐在石椅上,看着空空的竹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