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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他还在洛阳。”
白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钰从外面回来了。他走进客栈,上了楼,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衣服上有灰,鞋底有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崔钰,”陆悬鱼说,“明天回去。”
崔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找到或者没找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三个人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吃饭。白清点了几个菜——一盘洛鲤,一盘伊鲍,一盘蒸菜,一盘煎白条,一碟酱菜,一坛杜康。洛鲤是洛水里的鲤鱼,肉质细嫩,清蒸最好。伊鲍是伊水里的鳜鱼,比洛鲤小,但更鲜。蒸菜是洛阳的特色,把各种野菜拌上面粉,上锅蒸熟,蘸蒜汁吃。煎白条是把小鱼裹上鸡蛋液,煎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下酒最好。
杜康是洛阳最好的酒。酒坛不大,能装两斤。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用墨写着“杜康”两个字。白清拍开泥封,一股酒香冲出来,满屋子都是。酒是琥珀色的,倒进碗里,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白清给陆悬鱼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崔钰倒了一碗。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但没有抬头。它只是趴着,安静地等。
白清端起酒碗,看了一眼陆悬鱼。“老板,敬您一碗。这几个月,您辛苦了。”
陆悬鱼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杜康入口绵软,不辣,不呛,有一丝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胃里也暖洋洋的。
白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块洛鲤。鱼肉嫩,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他嚼了两口,咽了,又喝了一口酒。
“老板,”他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一定要找阮籍?您找他,是为了什么?”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蒸菜,蘸了蒜汁,放进嘴里。蒸菜软糯,蒜汁辛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找他。”
白清想了想。“就像当初帮周浚、帮石虎、帮慕容冲一样?”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找阮籍,不是因为他是财神代理人,不是因为要杀他。是因为那个人在金谷园里坐了一百多年,弹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个人去问他。他去问他,不是替他赎罪,不是替他解脱。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有人看见他刻在石头上的那些诗和画了。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等了一百多年。
现在那个人走了。崖壁被凿了,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可能再也不会弹琴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喝酒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坐在月光下,等一个人来问他了。
崔钰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酒碗没有动过,菜也没有动过。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酒碗。碗里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崔钰,”陆悬鱼叫他。
崔钰抬起头。
“喝一碗。明天走了。”
崔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端起酒碗。他没有跟谁碰,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放下碗,又夹了一筷子煎白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白清看着崔钰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崔钰,你跟了老板这么久,我还没见你喝过酒。”
崔钰没有理他。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白清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碗。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话多了起来。
“老板,你说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被人一晚上凿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刻了二十多年,每一笔都是自己想的,每一刀都是自己看着刻的。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都是他的命。命被人凿了,谁不难过?”白清说着,眼圈有些红,
“我要是他,我就不躲。我站在崖壁前面,等那个人来。他要凿,就让他凿。凿完了,我再刻。刻了再凿,凿了再刻。看谁耗得过谁。”
陆悬鱼看着他。“你不是他。”
“我知道。”白清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罪,也没有他那么大的苦。我就是个账房先生,会写几首诗。我的诗刻在石头上,没人看,也没人凿。我的命不值钱,也没人要。”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红眼圈慢慢褪了,又笑了。“老板,您别听我胡说。我喝多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经凉了,入口还是绵软,但后劲上来了,脑袋有些沉。他放下碗,看着桌上的菜。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洛鲤剩了半条,伊鲍剩了一条,蒸菜见了底,煎白条只剩碎渣,酱菜还剩几根。酒坛也空了。
白清把最后几根酱菜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咽了。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好。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板,阮籍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该找的找了,该等的等了。他不出来,不是您的错。”
陆悬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白清正要上楼,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大堂,看见陆悬鱼,快步走过来,单膝跪下。
“陆大人。”
陆悬鱼认出了他。是慕容冲身边的侍卫,姓周,叫周延。元宵血战的时候,他守在昭阳殿门口,大腿上挨了一刀,瘸着腿还在打。
“起来。”陆悬鱼扶他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陛下派小人来接大人回去。陛下说,洛阳的事办完了就回,办不完也先回。邺城有事,等大人回去商量。”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信不长,只有几行——
“陆兄,见信如晤。邺城诸事待商,盼兄速归。镇北营已扩至万人,石将军练兵甚勤。王导近日称病不朝,其意难测。崔清玄余部在河北活动,似有异动。兄若在洛阳事毕,可速回。若事未毕,也请先回。朕等你。”
信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周延。“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弟兄,在门外等着。”
“辛苦了。先吃饭,明天一起走。”
“是。”周延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白清站在楼梯口,看着陆悬鱼。“老板,陛下催得这么急,怕是真的有事。”
“嗯。”
“那我们……”
“明天走。一早。”
白清点了点头,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崔钰还坐在对面。他的酒碗还剩下半碗,菜没怎么动。他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
“老板,”他说,“阮籍不会走。”
陆悬鱼看着他。
“他不会走的。他等了一百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崔钰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悬鱼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空碗空碟空酒坛。伙计过来收拾,他把碗碟摞好,递给伙计。伙计端着碗碟走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还亮着,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条街照得雪白。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墙是青砖砌的,很高,很厚,上面长着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墙根下有一个小角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白天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晚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墙站着。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
阮籍。
他看着陆悬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看着墙根下的那个角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陆悬鱼走进客栈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门口发呆,看见他看街对面的墙,看见他看墙根下的角落。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河。
陆悬鱼不知道他在看。
阮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杜康是凉的,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百多年的杜康,早就习惯了。他靠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看他站了很久,看他转身,看他走进客栈,看客栈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籍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把碗放在墙根下。碗底还剩下几滴残酒,在月光下闪着光。
“看看你还能干什么。”他低语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巷子是空的。墙根下的角落是空的。那只酒碗还在,倒扣在地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