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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陆悬鱼坐在龙门客栈二楼的窗前,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发呆。
这几日他又去了两次龙门石窟。石窟还在,佛像还在,河滩还在。阮籍不在。他站在那面刻满诗画的崖壁前,站了半个时辰。
崖壁上的字还在,画还在,刻痕还是那么深。但刻字的人不在了。他问过管理处的吴胖子,吴胖子说没见着。又问过河滩上摆摊的小贩,小贩说有好些日子没见那个灰衣服的怪人了。又问过附近村子里的农户,农户说以前偶尔能听见山里有琴声,最近没有了。
陆悬鱼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把茶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大钱。它跟了陆悬鱼很久了,从杂货铺开张的那天就在。那时候陆悬鱼刚觉醒财神之力,听见铜钱说话,看见人头顶的气运颜色。大钱是他手里最好使的一枚——能感知三丈内的气场,能分辨善恶意念,能提醒他谁头顶有黑气谁头顶有红光。它话多,爱唠叨,有时候烦人,但从来没错过。
“大钱,”陆悬鱼说,“出来说说话。”
大钱没动。过了几息,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说啥?”
“随便说。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老板,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心里想什么,我能感觉到。清清楚楚的,像水一样。现在……”大钱的声音顿了顿,“现在你的心思我越来越摸不透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不清。”
陆悬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气运在变。以前是淡金色,带一点青。现在金色深了,青色也深了。有时候还会闪一下白光。那些光裹着你,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的本事不够,透不进去。”
陆悬鱼低头看着桌上的大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他伸手把大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握了一会儿变暖了。跟那块玉片一样——握久了会自己变暖。
“还有呢?”他问。
大钱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得比刚才长,像是在犹豫什么。
“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几天,我在洛阳感觉到一股气。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有时候会浓一些,浓得像雾,围着老板转。不是老板身上的气,是外面的气。从别处来的。”
陆悬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什么气?”
“说不清。不是人间的气,也不是幽州的气。像天上的,又不像天上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藏得很深,不让人发现。”大钱的声音越来越低,“老板,你要小心。那股气不善。它围着你不走,肯定有原因。”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想起比干说过的话——太白金星已经注意你了,云栖阁里有散仙跟钱通有往来,天界在盯着你。他想起邺城元宵夜之后,比干来永宁坊看他,说太白不会善罢甘休。他想起道安在地藏殿里说的那句话——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天界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棋盘,走着自己的棋。但棋子有时候会被棋手拿起来,换一个位置放。被拿起来的时候,棋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还有吗?”他问。
大钱说:“没了。就这些。老板,你多留神。”
铜钱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片没有化完的冰。
中午的时候,崔钰从外面回来了,又去了一趟听风阁在洛阳的联络点,问了阮籍的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阮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龙门石窟,就是陆悬鱼他们去看崖壁的那天。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听风阁的人在洛阳城里城外都找过了,白马寺、铜驼街、金谷园、洛水两岸,连邙山上的废寺都去找了,没有找到。听风阁的规矩是,找不到就收钱。五两银子不退。
陆悬鱼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再去一次龙门。”陆悬鱼说。
白清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再去。”
三个人出了客栈,在街上雇了一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移动的石像。它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陆悬鱼脚后跟后面闻点心的小东西了。
牛车出了洛阳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三月的洛阳城外,春色已经很深了。柳树的枝条绿得发黑,在风里垂着,像谁家的帘子没挂好。田里的麦苗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驴的读书人经过,说说笑笑,驴脖子上挂着酒葫芦。洛水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得只剩下一个小点。
白清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他没有念诗。崔钰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陆悬鱼坐在车尾,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块玉片。玉片还是凉的,握在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他摸着背面那道细细的纹路,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这头。
他不知道这道纹路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地图上的一条路,也许什么都不是。
牛车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龙门。陆悬鱼下车,沿着河滩往北走。白清和崔钰跟在后面,云团走在最后面。他们走过宾阳三洞,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佛龛,走过管理处门口。吴胖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陆悬鱼没有理他。他继续往北走,走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走过那段越来越窄的河滩,走过那些碎石和杂草。他拐过崖壁的弯,站住了。
崖壁还在。石桌还在。石椅还在。酒壶还在。但崖壁上的画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被毁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战场、城郭、竹林、诗行,被人用锤子凿子一块一块地凿掉了。凿痕很新,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白色的石粉,没有来得及被风吹走。最大的那幅画——那个将军站在高坡上,手握长枪,看着远方——整个被凿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雨里,被雨淋化了。
那些诗还在,但被凿得残缺不全。“夜中不能寐”只剩下“不能寐”三个字,“起坐弹鸣琴”只剩一个“琴”字。最后一首诗——“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整个被凿掉了,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石壁上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空白,像一张被人撕掉了脸的面孔。
陆悬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崔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碎石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笔,是“生”字的一撇。他把碎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在石桌上。
陆悬鱼转身走回管理处。吴胖子还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客官,您又来了?”
“谁凿的?”
吴胖子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看陆悬鱼的脸色,又把笑收了回去。他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问你,谁凿的。”
吴胖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咽了口口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客官,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悬鱼看着他。吴胖子不敢抬头。
“客官,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来了,把小的几个打晕了。等小的醒过来,崖壁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几个人?”
“不知道。小的没看清。天太黑,那人从后面……”
“几个人?”
吴胖子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塌下来,像一堵被人推歪的墙。
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吴胖子手里。吴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抬头看陆悬鱼。陆悬鱼看着他,不说话。
吴胖子的手在抖。银子在他掌心里晃,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客官,”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的……小的不能说。说了,小的就活不成了。”
陆悬鱼把银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白清跟在他后面,小声问:“老板,要不要再问问别人?”
“不用了。”
“为什么?”
“他知道。但他不敢说。问了也白问。”
白清回头看了一眼吴胖子。吴胖子还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接下来的几个月,陆悬鱼没有离开洛阳。他把洛阳城里城外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白马寺、铜驼街、金谷园、洛水两岸、邙山上的废寺、伊水边的渔村、南市的酒肆、北市的茶馆。
他去过听风阁在洛阳的联络点,花五两银子买了一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阮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龙门石窟的崖壁被毁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邙山脚下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背着一把琴,往山里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听风阁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阮籍刻的那面崖壁,不是普通人凿的。凿痕很整齐,像是专业石匠干的。能在一天晚上凿掉那么大一片崖壁,至少需要十几个石匠。
洛阳城里能调动十几个石匠的人,不超过五个。听风阁没有说是哪五个。他们的规矩是,不说名字,只给线索。多给钱也不说。
陆悬鱼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第二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那十几个石匠是从荥阳来的。荥阳是郑家的地盘。郑家是七大宗阀门之一,掌盐铁专卖,在荥阳有铁坊,在洛阳有分号。郑家在洛阳的铁坊能修兵器,也能凿石头。
陆悬鱼没有再去追这条线。他知道追下去也追不出什么。郑家的人不会承认,吴胖子不会作证,听风阁的人不会出头。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它落底的声音。
夏天来了。洛阳的夏天比邺城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洛水的水位降了,河床露出来,上面晒着一层白花花的淤泥。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乘凉。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陆悬鱼还在找。他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白清。崔钰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云团一直跟着,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脚边,像一片云飘在黄土路上。
他找了白马寺后面的竹林,找了铜驼街两旁的酒肆,找了金谷园的废墟,找了伊水边的渔村。他找到过阮籍留下的痕迹——一个喝空的酒壶,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一块被人坐得光滑的石头。但他没有找到阮籍。
阮籍从三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夏天将尽的时候,陆悬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茯苓写的,托邺城来的商队带过来的。信封上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板,您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店卖了。三家分号,一个月净赚五百六十七两三钱。白清不在,账我一个人管,手都算断了。您要是在洛阳看够了风景,就早点回来。我还等着您把平安小押开到洛阳去呢。沈茯苓。”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老板,我哥说,崔家的人在邺城附近活动。您小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渔夫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没有鱼的时候,渔夫骂一声,换个地方再撒。
白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看着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沈姑娘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
“回去?”
“回去。邺城有事。”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那阮籍呢?不找了?”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洛水东流。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现在崖壁被凿了,他还能往哪里流?
“不找了。”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找了?”
“找不到了。”
白清没有说话。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洛水。两个人站在一起,看水。水在流,云在走,风在吹。太阳在西边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老板,”白清忽然说,“你说阮籍会不会已经……”
“不会。”
“为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走的。他等了那么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