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胎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漆壳。这样做出来的罗汉像轻得很,一个成年人就能抱起来,但坚固得很,放了一千多年也没坏。
白清对这些罗汉特别感兴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降龙罗汉,这个是伏虎罗汉,这个是布袋罗汉……老板,您看这个,雕得多好。”
陆悬鱼看了看,确实好。每个罗汉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在沉思,有的在打盹。有一个罗汉旁边蹲着一只小老虎,雕得圆滚滚的,一点也不凶猛,倒像只大猫。
“这老虎,”白清笑了,“也太憨了。”
崔钰站在门口,没有进殿。他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那棵槐树很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香客,正在歇脚聊天。
“不进去看看?”陆悬鱼走到他身边。
崔钰摇了摇头。
“不喜欢佛?”
“不是不喜欢。”崔钰说,“是看多了。”
陆悬鱼没有追问。
接引殿是寺里最小的殿,供着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妇人在佛像前跪着念经,声音很低,像风吹过麦田。
最后一层是毗卢阁,建在清凉台上。清凉台是一座高台,当年是汉明帝读书乘凉的地方,后来送给了摄摩腾和竺法兰译经。台子很高,要爬几十级台阶才能上去。站在台上,可以看见整个白马寺的全景——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一重一重地铺开去,像一幅画。远处是邙山,山色苍翠,云雾缭绕。近处是洛水,水光潋滟,蜿蜒东流。
“好地方。”陆悬鱼说。
白清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忽然念了一句诗:“‘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这是古人张继写的。”
陆悬鱼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心里想的是阮籍。那个人,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
毗卢阁里供着毗卢遮那佛,左右是文殊和普贤。殿里人少,只有几个和尚在打扫。
陆悬鱼在殿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出去,忽然看见殿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身形清瘦,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白马驮经的故事——一个和尚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经书,走在荒凉的山路上。
陆悬鱼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几步,那人转过身来。
是昨天在金谷园里跟谢道蕴辩论的那个和尚。
道安。
道安看见陆悬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
陆悬鱼还了一礼。“大师。”
道安的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露出脚趾。
“施主也来白马寺?”道安问。
“来找人。”陆悬鱼说。
“找人?”道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清水。
“找一个……故人。”
道安没有问找谁。他只是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很深的看,像是能看穿人的皮肉,看见骨头里的东西。
“施主身上,”道安忽然说,“有一股气。”
陆悬鱼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气?”
“不是俗气,也不是佛气。”道安说,“是一种……很老的气。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那种气。”
陆悬鱼没有说话。
道安又说:“昨天在金谷园,贫僧就觉得施主不一般。今天在这里遇见,又觉得更不一般了。”
“大师慧眼。”陆悬鱼说。
道安摇了摇头。“不是慧眼。是看多了。贫僧在白马寺住了几十年,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知多少。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
他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施主是第二种。”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施主请说。”
“您知道阮籍吗?”
道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竹林七贤,阮嗣宗。”
“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来过。”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道安说,“贫僧在这里几十年,他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坐在后面的竹林里,喝酒,弹琴,不说话。”
“他不跟人说话?”
“不跟。”道安说,“有香客去问他,他不理。有和尚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他只是在竹林里坐着,喝酒,弹琴,坐一个下午,然后走。”
“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酒狂》。”道安说,“每次都是《酒狂》。”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大师,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安想了想,说:“一个苦人。”
陆悬鱼愣住了。
崔钰也说过这句话——“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
道安继续说:“他的苦,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是心里有事,说不出来。想说,没人听。想躲,躲不掉。只能喝酒,弹琴,把自己灌醉,把琴弹断。”
他看着陆悬鱼,忽然念了一句偈语: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念完,他笑了笑。“这是神秀大师的偈子。贫僧不是要说这个。”
他又念: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陆悬鱼听了,心里忽然一动。他低声念了一遍:“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要找的人,行踪飘忽。他来白马寺,是因为这里清净。但他不会一直在这里。他像风,吹过就走。你在这里等他,他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明年来,也可能再也不来。”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听过龙门石窟吗?”
陆悬鱼点头。“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
“对。”道安说,“龙门石窟开凿了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人在那里开窟造像。为什么?因为人们有愿要发,有苦要诉。他们把愿望刻在石头上,把苦楚雕成佛像,让伊水替他们流走。”
他顿了顿。
“阮籍去过龙门石窟。不止一次。他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佛像,看伊水,看山崖上的石窟。有一次,贫僧在龙门遇见他,他在一个洞窟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佛像,不说话。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
道安停下来,看着陆悬鱼。
“他说什么?”陆悬鱼问。
“他说:‘刻石头的人,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大师,”他终于开口,“您觉得,他现在还会在龙门吗?”
道安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道。但他喜欢那里。如果有人要找他,去龙门,总比在白马寺等强。”
陆悬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道安还了一礼。“施主不必谢。贫僧只是说了几句话。能不能找到他,要看施主自己的缘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悬鱼。
“施主,”他说,“您身上的那股气,贫僧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勇’。”道安说,“《大般若经》里说,‘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施主就是这种人。”
陆悬鱼怔了一下,低声念道:“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
道安笑了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走出了毗卢阁。
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凉台的台阶尽头,灰扑扑的僧袍,草鞋踩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陆悬鱼站在清凉台上,看着远处的邙山和洛水,站了很久。
白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老板,大师跟您说什么了?”
“说阮籍可能去龙门石窟了。”
“龙门石窟?”白清想了想,“那也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离这里不近。”
“嗯。”
“那我们今天去吗?”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白马寺到龙门石窟,少说要走一个多时辰。到了那里,天就快黑了。
“今天不去了。”他说,“先回去。明天一早去。”
白清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白马寺,上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李老汉赶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官道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白马寺。山门前的两匹石马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山门上面的“白马寺”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那些话。
——“他像风,吹过就走。”
——“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
——“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闭上眼睛,突然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