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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天,春香楼里会多住一个人。是个姑娘,姓沈,叫沈青瓷。不是来当姑娘的——她是钟铁山托我暂时安置的人。你在二楼给她安排一间最靠里的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青瓷?”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你没见过。她刚从北边来,具体什么来历你别问。吃的用的按清倌人的标准供着,但她不接客、不弹曲、不陪酒。对外就说是我远房的侄女。如果有人问起来——”余三娘看了他一眼。
“三娘的远房侄女,来广州养病。”何成局接得很快。
余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你眼睛怎么回事?这几天红得厉害。”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没睡好。这几天宴席的事太多,天天熬到后半夜。”
余三娘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走了。何成局退出账房,回到自己的小屋,对着洗脸架上的铜镜端详了自己很久。镜子里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皮肤还是偏黑的肤色,但眼角确实有些发红,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而是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光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以前这丝红芒只是一闪而逝,现在却像一层薄雾一样持续不散。他翻开《阴阳缠绵诀》想找一找跟眼睛红芒相关的记载,翻了半天只在前半本养生篇的边角里找到了一句——“阴阳失和,瞳有赤芒。调息三日,其芒自消。”书上说调息三日就能消,但何成局眼底的红芒已经持续了好些天了,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深。他试着按书上说的调息法运转了几个周天,红芒依旧没有消退。
他默然片刻,把书合上,重新塞回房梁木节洞里。
次日一早,何成局带了一包点心去看周巧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描红簿,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何成局在屋里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在柳花巷后街找了一圈。最后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阴阳反噬苦(第2/2页)
周巧儿蹲在树根旁,正在给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喂食。那只猫灰扑扑的,左前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瘦得能摸到肋骨。周巧儿把何成局前天带给她的酱肉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地喂到猫嘴里。她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猫背上。猫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手指,喵了一声。她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何成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养了周巧儿一个月半,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但她现在正在把那些吃食分给一只瘸腿的野猫。那只猫跟她一个月前一样瘦。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何成局没有去看周巧儿,也没有去看赵麦穗。他一个人坐在春香楼自己的小屋里,盘腿调息。丹田里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各自的层次里,像五条颜色各异的蛇盘踞在一口深井中。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往上窜的频率比前几天高得多,每次窜上来都会撞在他的心脉上,撞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但心里清楚,这几天没引气导致的——阴气们“饿”了。它们互相之间不能融合,只能靠何成局自身的气血压制着。现在他自身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就像六匹马往六个方向拉车,马车夫——他自己的阳气——力气不够大,随时可能被六马分尸。
必须尽快引新阴气。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精纯的、能跟现有六道阴气至少部分相融的来源。不能拖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借采买之名,把陈小满留在春香楼盯梢,自己直奔城西。他站在赵麦穗那间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赵麦穗穿着一件利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麦色的手臂。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显然正在扫地。屋里的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何大哥。”赵麦穗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语气不卑不亢。何成局注意到她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锃亮,碗筷码得规规矩矩。跟她刚被带回来时一样,她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何成局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酱肘子放在桌上。赵麦穗没有像巧儿那样眼睛发亮,只是道了声谢,把酱肘子收进碗柜里,然后继续拿起笤帚扫地。
“麦穗,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比城墙根下强一百倍。”赵麦穗一边扫地一边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地方。”她说完,停了笤帚,转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何大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赵麦穗太敏锐了,跟她打交道,绕弯子是白费力气。
“你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早就养好了。我底子壮,用不了巧儿那么久的调理。从河南走到广州这一路,该生的病都生完了,该熬的苦也熬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角,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要干什么活,你说吧。”
何成局没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麦穗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悬在她小腹前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衣襟。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同时躁动了起来——它们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干净的阴气就在咫尺之外,像五条饿狼嗅到了羔羊的气味。何成局闭上眼睛,运转引气口诀。赵麦穗体内的阴气隔着半寸的距离渗入他的掌心。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完全不对。
赵麦穗的阴气入体的那一瞬间,丹田里五道原本泾渭分明的阴气同时炸了锅。它们像五条互相缠绕的蛇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滚油,在他丹田里疯狂地扭动、翻滚、互相撕咬。林函的阴寒之气第一个窜上来,将赵麦穗那道新来的阴气一口吞掉了一半。彭幼楚的薄雾阴气被撞得四分五裂,裹挟着新老阴气在他任脉里倒灌,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忽然从下游往上游狂涌。
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舌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何大哥!”赵麦穗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扶他。何成局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扶着墙站稳,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运转敛息诀,把丹田里还在翻腾的阴气死死压了下去。足足过了十几息,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才勉强平息。
赵麦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笤帚,看着他嘴角那道血迹,语气意外地平静:“何大哥,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何成局抬起眼看她。赵麦穗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明了了什么之后的平静。他说了一句“晚些再跟你解释”,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出老远,拐出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靠在墙上,把压在喉头那口淤血彻底吐了出来。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瞬间太险了。自己摸一下一点点新阴气入体引发六道旧阴气集体暴乱——这在书上提都没提过。书上只说“阴气杂则易生隐患”,但没说引新阴气会立刻触发暴乱。他的丹田现在就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六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在里面翻腾不息,互相冲撞。他必须回去立刻闭关调息,不然这六道阴气迟早会把他丹田搅烂。
他勉强运转敛息诀稳住内息,快步走回春香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门口啃烧饼,一看见他的脸就跳了起来:“哥,你脸色怎么比锅底还黑?”
“余三娘呢?”
“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说是去十三行,晚饭前回来。”
何成局松了口气。余三娘不在,他至少不用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快步上楼,把自己关进小屋,把门闩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养气篇的口诀。丹田里的六道阴气还在翻腾。这一次比之前冲脉时林函那道阴寒之气乱窜还要凶险百倍——六道阴气互相纠缠、碰撞、排斥,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毒蛇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往外钻。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阳气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收拢着暴乱的阴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把六道阴气重新压制回各自的层次。但这一次压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五道阴气虽然泾渭分明,但至少互不侵犯,各自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圈子里。现在六道阴气之间已经出现了互相侵蚀的迹象,林函的阴寒之气混进了彭幼楚薄雾阴气的地盘,赵麦穗的新阴气被撕成了好几块碎片分散在不同的层次里。整个丹田的气机乱得一塌糊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浓了,几乎盖住了眼白的边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他盯着铜镜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阴阳缠绵诀》被那个修改者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走的是捷径,代价是阴气太杂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他现在正在付出这个代价。书上没有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修改者似乎还没有写到解决方案,就把书弄丢了——或者修改者自己也没活到写出解决方案的那一天。
何成局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何成局从采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城西码头附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清楚丹田的问题怎么解决。土地庙附近人少,他经常在那里歇脚。他蹲在土地庙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年轻人,你眉间有阴煞之气。”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何成局,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大夫在看一个病人。
何成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动——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动就是找死。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阴煞?”
“阴阳失和,阴气反噬。你体内至少有六股不同来源的阴气,互相纠缠,压制不住了。”青衫文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成局听到“六股”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数量——不是猜的,是感知到的。一个能隔着几步距离精准感知到别人体内阴气数量的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两三个大境界。
“你是谁?”何成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你眼底的红芒,是阴煞之气上冲瞳仁所致。再拖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眼睛会开始畏光、流泪、视物模糊。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他将纸包递到何成局面前,“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散,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何成局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着这个消瘦的青衫文士,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周围?为什么要帮他?这几粒药丸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毒药?
“你为什么帮我?”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码头上传来纤夫们拉船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因为你练的那本书,”青衫文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我写的。”
何成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盯着青衫文士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副消瘦的面容,那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钟铁山第一次来春香楼喝酒的那天晚上,他在春香楼附近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影。那个醉醺醺的佛山铁器商人把《阴阳缠绵诀》落在枕头下面的那天晚上,这个青衫文士就在春香楼附近。
不是钟铁山把书落下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钟铁山的。
“那本书是你放在春香楼的。”何成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青衫文士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土地庙残破的香炉上,消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这个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走路比余三娘还轻,连陈小满都觉得他武功很高。但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比武功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悔意。
“那本书的后半本,是我改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走捷径,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我花了三年时间修炼,实力突飞猛进,从武者一路冲到内劲境。然后在冲击宗师境的那个晚上,丹田里的阴气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