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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人族第一代大祭司口耳传下来的,比薪火城的历史还要悠久。
那段文字是这样的——
>**“天地初开,暗覆八荒。有神鸟者,三足金翅,名曰金乌。金乌破混沌而出,扇翼生风,啼鸣碎石,光照万族。后金乌力竭,化为日轮,高悬天穹,照耀天地。“**
>**“金乌不死,金乌不灭。旧躯化焰,新魂于焰中孕。待天地之念积满成海,金乌将浴火重生,再临世间。“**
>**“此乃天地之约——暗极则光生,光尽则日出。天地不灭,此约不改。“**
燧读完这段文字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回答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如果他说“信“,他就必须用一辈子去践行这个信念,不能有丝毫动摇。如果他说“不信“……那他这辈子守护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了一天一夜。
最后,他想通了一件事——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选择相信。
因为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相信光会来“本身就是一种光。它不能照亮天幕,但能照亮人心。而人心——是暗影魔兽唯一无法吞噬的东西。
“我选择相信。“燧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动摇过。
燧一百零三岁的那个冬至——
魔族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这是燧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大规模的魔潮。以往的魔族入侵,最多是数千到数万只暗影兽。但这一次——城外的黑暗中,暗影兽的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它们铺满了地平线,如同一片由黑色液体制成的海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薪火城涌来。
城中的守军只剩不到两千人。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拿着卷刃的武器,在城墙上列阵。没有人说话——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安排的后事都安排了。该留下的遗言都留下了。
现在,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站着。
站在城墙上面,面对黑暗,不退一步。
将领来报告时,声音已经平静了——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了。
“祭司大人。撑不住了。东门已破,南门在坍塌。百姓在向祭坛聚集。“
燧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片树皮——那片陪伴了他八十四年的树皮。上面用焦炭写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祭辞,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师父烬用沙哑的声音念给他听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手一笔一画抄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血和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最后的祭司(第2/2页)
他摸了摸树皮上的炭痕——虽然看不见,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第一行第一个字是“天“,第二行第三个字是“地“,第三行第五个字是“火“……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攀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祭坛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高低不一,宽窄不等。燧的膝盖在每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不是因为关节炎(虽然确实有),而是因为骨头已经开始酥了。
第一百零三岁的骨头,就像是一根在风雨中站了一百年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是直的,但里面的芯已经空了。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
但燧没有碎。
他一级一级地爬。拐杖在石阶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如同一个缓慢的心跳。
在第三十三级台阶上,他差点摔倒——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向前倾去。旁边的守军急忙伸手去扶,但燧用拐杖稳住了自己。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在第六十六级台阶上,他的拐杖断了。
一百零三年的老拐杖——从他十九岁成为大祭司那天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拐杖——在他攀到第六十六级的时候,“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燧愣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断口——木头的纹理已经腐朽了,碎成了渣。
他叹了口气,把断掉的拐杖放在了台阶上,然后继续往上爬。
没有拐杖了。他用手扶着石阶的边缘,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翻了起来,血渗进了石头里。
在第八十八级台阶上,他的手滑了。身体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
是炬。
二十岁的炬,沉默寡言的炬,眼中总是藏着怀疑的炬——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燧的身后。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燧的后背。
“曾爷爷。“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燧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炬的手掌——温暖的、有力的、属于年轻人的手掌。
“好。“他说。
炬搀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十一级台阶。
祭坛的最高处。圣火在燃烧。
此刻的圣火只剩下拳头大小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烧。就像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骨头酥了,眼睛瞎了,手指断了,但心脏还在跳。
燧跪在了圣火旁边。
他把树皮放在了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满是裂痕的、枯瘦的、颤抖的、指甲翻起的双手——按在了圣火的边缘。
火焰灼烧了他的手掌。
他没有缩手。
炬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曾爷爷的背影——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母亲荧在十年前去世了,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在无光纪元中,一场风寒就能要人的命。他的父亲更早,在他三岁时就死在了城墙上。
燧是他最后的家人。
而此刻,这个最后的家人正在做一件他知道、但不愿面对的事——
用命去换。
“曾爷爷——“炬的声音在颤抖。
燧没有回头。
“炬。“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站到我身后去。然后——记住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
“不——“
“记住。“燧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一百零三年来,炬从未听过曾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你是薪火城的下一任祭司——我早就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族的大祭司。“
“我不要——“炬的声音碎了,“我不要当什么大祭司!我要您活着!“
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透过一百零三年的沧桑和苦难,透过了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亡魂的重量,透过了九万七千年黑暗的压迫——依然温暖。
“炬,“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炬说不出话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那时候说我不知道。“燧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刚才在爬台阶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天上……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燧仰起了头——虽然他看不见——面朝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
“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炬愣住了。
“你母亲——我的曾孙女荧——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你出生的那天夜里,她抱着你坐在圣火旁边,你一直盯着火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你忽然笑了。“
“荧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你说——暖的。“
“暖的。“燧重复了一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到了火,说的第一个词不是'亮',不是'光',是'暖'。“
“炬,这就是我选择相信的理由。不是因为祈辞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古籍记载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婴儿看到了火,说了一个字。“
“'暖'。“
“天地再暗,只要还有一团火是暖的,就还没有输。“
燧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他按在圣火上的双手用力了——不是在烤火,而是在——
将自己的生命灌注进去。
他的血渗入了祭坛的石缝中,与万代人族祭司的血融为一体。祭坛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圣火的光,而是石缝中万代之血在燧的生命力激活下发出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一个一百零三岁老人的喉咙中发出——沙哑、苍老、颤抖——却拥有着一种让天地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的尘土中掘出的化石——古老、沉重、带着万代人族的体温。
>**“天在上!地在下!**
>**人族之祭司燧,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祭坛周围的三万人安静了下来。连还在挣扎的伤兵都停下了**。连哭泣的孩子都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祭坛最高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吾族生于暗,长于暗,世世代代,不知白昼为何物。**
>**吾族燃骨为柴,献血为油,以蜉蝣之命搏万古之暗——**
>**然暗不可胜。**
>**吾族将亡。“**
燧的声音在“亡“字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中,他想起了所有的名字——石碑上那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每一块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是他的亲人,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但他们都死了。死在黑暗中。死在魔族的爪牙下。死在无尽的、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
>**“今,最后一城将破,最后一人将灭,最后一火将熄——**
>**吾以这最后的火,最后一次叩问天地——**
>
>**天!汝生吾族,可曾心痛?**
>**地!汝养吾族,可曾垂泪?“**
这四个问句——“可曾心痛?可曾垂泪?“——从燧的口中发出时,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连远处正在坍塌的城墙发出的轰鸣都无法盖住。大到连城外暗影魔兽的嚎叫都仿佛被震退了一瞬。
那不是一百零三岁老人应该有的音量。那是九万七千年的人族之痛,借着一个将死老人的喉咙,向天地发出的最后质问。
>**“若天地有灵——**
>**请睁开眼!**
>**请看看你的孩子们!**
>**看看这血!看看这火!看看这不甘死去的万千生灵!**
>
>**吾不求天地杀敌——**
>**吾只求天地——给吾族一线光明!**
>
>**哪怕只有一缕!**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要吾以魂为代价——**
>
>**吾愿!**
>**吾愿!**
>**吾——愿!“**
最后一个“愿“字,燧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零三岁的身体已经没有吼的力气了。但那声吼不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是用骨头、用血肉、用灵魂发出来的。是一个人把生命中最后的每一丝力量都拧成了一股绳,向着天地掷出去的最后的呐喊。
然后——
他的身体倒下了。
跪着的姿势没有变——他的膝盖牢牢地钉在了祭坛的石板上,双手牢牢地按在了圣火上。但他的上半身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了石板上,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叩拜。
他的血从手掌下渗出,沿着祭坛的石缝缓缓流淌,与万代祭司的血融为了一体。
祭坛亮了。
微弱的、如同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般的——亮了。
炬跪在燧的身后,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中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另一种痛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痛。
他看到了曾爷爷的背影——那个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枯叶般的背影——在圣火的光芒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曾爷爷——“他的声音碎裂了。
燧没有回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但他的嘴角——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裂痕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