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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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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最后的祭司(第1/2页)
    燧不是生来就瞎的。
    他记得光——不是真正的光,无光纪元里没有真正的光——而是火焰的光。他记得母亲点燃的第一堆篝火。那年他三岁,蜷缩在洞穴的角落里,冻得浑身发紫。母亲蹲在洞口,用两根枯枝反复摩擦一块朽木,手上的皮磨破了,血渗进了木纹里。
    枯枝发出了“噼啪“一声。
    一粒火星跳了出来,落在朽木上,犹豫了一瞬——然后燃了。
    那团火只有拇指那么大。小小的、颤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但它亮了。
    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忘了冷,忘了饿,忘了周围黑暗中传来的窸窣声。他只是看着那团火——那团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的火。
    “娘,“他说,“火是什么颜色?“
    母亲愣了一下。她也没有见过“颜色“——无光纪元里,一切都笼罩在灰暗之中,颜色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但她想了想,说——
    “大概是……暖的颜色。“
    燧记住了这句话。
    他一辈子都在钻火。从三岁看到母亲点燃第一堆火开始,到一百零三岁在祭坛上点燃最后一堆火结束。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他钻出了多少火?他不知道。没有人帮他数过。但他记得每一次钻火的感觉——木头在手中旋转,摩擦,发热,冒烟,然后“噗“的一声,一粒小小的火星跳了出来。
    那粒火星像一只萤火虫——不,比萤火虫更小,更脆弱。但它亮了。在无边的黑暗中,它倔强地、不可理喻地、义无反顾地亮了。
    每一次看到那粒火星,燧都会想起母亲的话——
    “大概是暖的颜色。“
    是的。火是暖的。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暖,就是最奢侈的颜色。
    燧十五岁那年,成为了薪火城的祭司学徒。
    薪火城的祭司不是人族中最强大的战士,不是最聪明的谋士,也不是最有权势的领袖。他们只有一样东西——记忆。
    在无光纪元中,人族没有文字——因为看不见,无法书写。没有竹简——竹子在黑暗中无法辨别品种,无从采伐。没有铜鼎——冶炼需要高温火焰,而火焰会招来魔族。
    所有的知识、历史、祭辞、歌谣、药方、星象、战术……都只能靠口耳相传。
    而祭司,就是人族的活书库。
    每一个祭司从成为学徒的那一天起,就要开始背诵。背诵历代大祭司传下来的一切——上古祭辞、战斗记录、族群迁徙路线、药草配方、季节变化规律(虽然无光纪元没有明显的季节,但老祭司们还是摸索出了一些微妙的气候变化规律)、魔族的弱点和习性、妖族的传说……
    这些内容浩如烟海,足以装满一座大图书馆。但它们全部储存在一个地方——祭司的脑子里。
    每一个祭司都是一本活着的书。
    而当一个祭司死去时,他脑子里的所有内容必须在此之前传给下一个祭司。传的方式只有一个——面对面,口对耳,一字一句地念,一字一句地记。
    这个过程叫做“传火“。
    传火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两个祭司需要面对面坐在一起,一个念,一个记,日夜不停,连续数十天甚至数百天。念的人口干舌燥,记的人头晕目眩。很多学徒在传火的过程中精神崩溃,变成了疯子。
    燧的师父——上一任大祭司“烬“——在传火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你将要记住的东西,多到足以把你压垮。但你必须记住。因为你记住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你没有资格忘记。“
    燧用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传火。
    三年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背诵。他的师父烬坐在他对面,用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嗓子出血就停一停,喝一口水,继续念。
    有时候念到一段特别沉重的内容——比如某次魔族屠城的详细记录,城中百姓如何挣扎、如何死去——烬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刺,从喉咙里拔出来时会带出血肉。
    “师父,“燧问,“您念这些的时候……不痛吗?“
    烬沉默了很久。
    “痛。“他说,“但痛也得念。因为如果我不念,这些东西就消失了。而消失了的东西——就真的死了。“
    三年后,传火完成了。
    烬在传火完成的那天夜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如同卸下了一副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燧跪在师父的尸体旁边,一言不发地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来,走到了薪火城的圣火旁,接过了看守圣火的职责。
    从那天起,他成为了薪火城的大祭司。
    他十九岁。
    成为大祭司后的燧,做的第一件事,是数人。
    薪火城中,当时有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数的。走遍了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洞穴、每一顶帐篷,用手触摸每一个人的肩膀,数了整整七天。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在祭坛旁的石碑上,用石片刻下了这个数字——这是薪火城有史以来第一次进行人口统计。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为在黑暗中,“多少“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你只能感觉到身边有很多人,但具体多少,说不清。
    从那以后,每隔十年,燧都会重新数一次人。
    二十岁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
    三十岁时,七万一千零八十三。
    四十岁时,六万八千九百四十七。
    五十岁时,六万五千三百一十二。
    六十岁时,五万九千七百零八。
    七十岁时,四万八千四百四十三。
    八十岁时,三万七千一百二十六。
    九十岁时,三万二千八百五十一。
    一百岁时,三万零六十七。
    一百年。人数从七万多降到了三万。
    不是因为生育率下降——虽然确实下降了——而是因为死亡。魔族的入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每一次入侵都会带走一些人。
    燧记得每一个人的离去。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亲手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了那块石碑上。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减去三万零六十七,等于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命。
    燧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名字的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因为刻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磨得看不见指纹了。
    “你们的火,还在烧。“他每次摸完,都会低声说这句话。
    一百年里,他只哭过一次。
    那是在他八十三岁的时候。一天夜里,他正在祭坛旁打盹,忽然被人摇醒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叫“荧“的母亲。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祭司大人,“荧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他病了。我没有药……我不知道怎么办……“
    燧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滚烫。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药方,找到了一个可能对症的——但那需要一味叫“暗灵草“的药材,生长在薪火城外三里的一片沼泽中。
    三里。在无光纪元中,三里就是三道鬼门关。城外到处都是暗影魔兽,普通人出城基本等同于送死。
    “我去。“燧说。
    “祭司大人!您不能——“
    “我是大祭司。“燧打断了她,“大祭司的职责,就是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如果这个孩子死了,我就要再刻一个名字上去。我的手指已经够疼了。不想再刻了。“
    他拿着一根火把出了城。
    那一夜,他在沼泽中跋涉了四个时辰。暗影魔兽在他身后跟踪了四个时辰——火把的光芒是他的护身符,但火把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脚陷进了泥里,拔出来时鞋没了。他的手被荆棘割破了,血滴在泥水中。他的膝盖撞在了石头上,疼得几乎站不起来。
    但他找到了暗灵草。
    回到城中时,天快——不,无光纪元没有天亮。但他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空气中的寒意减轻了一些。这是老祭司们总结出的规律:无光纪元中,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短暂的“微温期“,持续约一个时辰,气温略微升高,暗影魔兽的活动也会减弱。
    人们后来把这段时间叫做“假黎明“。
    燧在“假黎明“的微弱温暖中,将暗灵草捣碎,喂给了荧的孩子。
    婴儿吞下了药汁。呼吸渐渐平稳了。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大大的、圆圆的、如同两颗黑色的玛瑙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燧。
    然后婴儿笑了。
    燧愣住了。他活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张面孔——恐惧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认命的——但很少见到笑容。在无光纪元中,笑容是一种奢侈品。
    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头。
    “你叫什么?“他问荧。
    “炬。“荧说,“火炬的炬。“
    “炬。“燧重复了一遍,“好名字。火把的把柄。没有把柄,火把就举不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祭坛。
    在祭坛旁,他坐了下来,一个人安静地流了泪。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在一百年的黑暗中,他终于又看到了一个笑容。
    二十年后。
    炬长大了。他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活泼好动,而是经常独自坐在城墙的角落里,望着城外无边的黑暗发呆。
    “你在看什么?“燧问他。
    “在看有没有光。“炬说。
    燧沉默了。
    “曾爷爷,“炬忽然说,“您说……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天上?“
    “嗯。祈辞里说'待金乌鸣,待日轮升'——金乌是什么?日轮又是什么?天上面……是什么?“
    燧想了很久。他没有见过天上面是什么样子——天幕胎膜遮蔽了一切,没有人能看到胎膜背后的世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您为什么还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相信光终会到来。“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质疑,“我们已经等了九万七千年了。如果光真的会来,为什么还不来?“
    燧看着炬——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炬的呼吸、心跳、体温。
    “炬,“他说,“你钻过火吗?“
    “钻过。“
    “钻火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燃?“
    “不知道。有时候钻几下就燃了,有时候钻半天也不燃。“
    “那你放弃过吗?“
    炬沉默了。
    “没有。“他说,“因为如果不钻,就永远不会燃。“
    “对。“燧说,“光也一样。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如果我们放弃了等待——它就永远不会来。“
    炬低下头,不再说话。
    燧摸了摸他的头——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动作。
    “炬,记住一句话:薪尽火传,生生不灭。这不只是说火——也是说信念。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光会来,光就还有来的可能。“
    炬点了点头。
    但在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不是不相信燧。他只是……太累了。在黑暗中活了二十年,他从未见过任何“光会来“的证据。祈辞说“待金乌鸣“——但什么是“金乌“?是一只鸟?一个人?还是一团火?没有人知道。
    “也许,“炬有时在夜里想,“祈辞只是一首歌。一首让人在黑暗中不会完全绝望的歌。它不是预言,只是……安慰。“
    他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燧。因为他知道——燧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靠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成真“的信念活了一辈子。如果连这个信念都碎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炬不知道的是——燧也知道那颗怀疑的种子。
    因为燧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怀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燧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大祭司,传了火,记了人,守了圣火,干了一个大祭司该干的一切。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
    祈辞中说的“金乌“和“日轮“,到底是什么?
    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上古祭辞,试图找到答案。大部分祭辞都在描述战斗、祭祀、祈雨、驱魔等实用内容,关于“金乌“和“日轮“的描述少之又少。
    但他找到了一段极其古老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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