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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雨,像是被谁拧住了开关,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将整条西津渡古街浇得透湿,氤氲的水汽顺着屋檐流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水溪,倒映着两侧斑驳的砖墙与红灯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楼明之站在“古月轩”古籍店的屋檐下,指尖夹着半支烟,烟雾在雨雾中迅速消散。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对面那家紧闭着门的旧书店——“墨韵斋”。
昨天下午,他和谢依兰从第三具死者的遇害现场回来后,便陷入了僵局。死者张启山,前青霜门外围弟子,退役后开了一家武馆,死在武馆的练功房里,胸口一道斜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光滑,与前两起命案的“碎星式”伤痕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练功房的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残缺的剑形图腾,与谢依兰描述的青霜门标志有七分相似。
“青霜门的碎星式,讲究‘快、准、狠’,剑痕斜劈而下,角度恰好是四十五度,而且会在伤口边缘留下三个极浅的小点,是剑尖震颤造成的,”谢依兰当时蹲在尸体旁,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语气凝重,“这三起命案的伤口,都符合碎星式的特征,但又有细微差别——真正的碎星式剑痕,小点是呈三角形排列的,而这些伤口上的小点,却是直线分布。”
“模仿作案?”楼明之当时皱起了眉。
“可能性不大,”谢依兰摇摇头,“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早已失传,除了当年的门内弟子,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此细节。除非……”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除非是有人刻意修改了剑招,既保留了碎星式的特征,又留下了自己的标记。”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凶手不仅与青霜门有关,还极有可能是在向某个特定的人传递信息,或者说,是在“祭奠”什么。
为了查清碎星式的细节,谢依兰想起了镇江的“墨韵斋”。店主老顾是她师叔的旧识,收藏了不少关于江湖门派的古籍,或许能找到关于青霜门剑法的记载。可两人今早赶来,却发现墨韵斋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看起来像是许久未曾开过门。
“会不会是我们来早了?”谢依兰站在楼明之身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也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水珠,却依旧难掩清丽的眉眼。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的雨水,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师叔说过,老顾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会开门整理古籍。”
楼明之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目光落在墨韵斋的窗户上。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里面杂乱堆放的书架,却看不到一丝人影。“不对劲,”他沉声道,“你看窗户的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
谢依兰凑近一看,果然,窗户内侧的木质插销牢牢插在插槽里,这意味着,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门,否则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可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闭门不出,还从里面锁上窗户?
“难道老顾出事了?”谢依兰的心头一紧。接连三起命案,都与青霜门有关,而老顾作为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楼明之没有说话,而是绕到墨韵斋的后门。后门同样紧闭着,不过门锁是一把普通的挂锁,看起来并不坚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根细长的铁丝,熟练地插进锁孔,轻轻搅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挂锁应声而开。
“你还会开锁?”谢依兰有些意外。
“以前查案学的,”楼明之推开门,侧身让谢依兰先进,“小心点,里面可能有危险。”
后门通向一个狭小的天井,天井里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穿过天井,就是墨韵斋的内堂,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只是地面上散落着几本书,看起来像是有人慌乱中碰掉的。
“老顾?”谢依兰轻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楼明之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开关,光束在昏暗的内堂里扫过。书架、书桌、椅子,一切都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可就是不见老顾的踪影。直到光束落在书桌下方,谢依兰突然惊呼一声:“那里有血迹!”
书桌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凝结成块,看起来有些时日了。楼明之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血迹的形态:“血迹呈滴落状,方向是朝着内堂深处的,说明老顾可能是受伤后,自己躲进了里面。”
内堂深处有一扇小门,通向储物间。楼明之示意谢依兰站在原地,自己则握紧手电筒,缓缓走向那扇小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储物间里堆满了古籍和木箱,光线更加昏暗,霉味也更重了。
“老顾?”楼明之再次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他的手电筒光束在储物间里来回扫视,突然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后面。木箱旁边,露出了一只穿着布鞋的脚。
楼明之心中一沉,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老顾蜷缩在木箱后面,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不过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气!”楼明之立刻蹲下身,解开老顾的衣领,检查他的脉搏。脉搏微弱但还有跳动,说明他刚受伤不久。
谢依兰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老顾的样子,脸色一变:“我来看看。”她蹲下身,指尖点在老顾的几处穴位上,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老顾的嘴里,“这是师门的续命丹,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老顾的喉咙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看到谢依兰,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老顾,是谁伤了你?”楼明之凑近他,声音低沉而急切,“是不是因为青霜门的事情?”
提到“青霜门”三个字,老顾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谢依兰连忙扶住他:“别急,慢慢说。”
老顾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谢依兰身上,声音微弱:“你是……谢长风的侄女?”
谢依兰点点头:“我是谢依兰,我来找师叔,也想找青霜剑谱。”
“剑谱……不在我这儿,”老顾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我就知道,这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你先别说话,我们带你去医院。”楼明之想要抱起老顾,却被老顾一把抓住了手腕。
“来不及了,”老顾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来。你听我说,青霜门的覆灭,不是内讧,是有人陷害……许又开,他撒谎!”
“许又开?”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武侠界的泰斗,创办的《江湖志》杂志影响了一代人,而且就在三天前,许又开还高调宣布,要在镇江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的文物中,就包括青霜门的失传信物。
“他当年……是青霜门的客座教授,”老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知道碎星式的秘密……还有买卡特,他的人,一直在找剑谱……”
“买卡特是谁?”楼明之追问。
老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身体突然一僵,头歪向一边,脉搏也停止了跳动。
“老顾!”谢依兰喊了一声,可老顾已经没有了回应。
楼明之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老顾的死,无疑是在他们的调查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许又开、买卡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到底与青霜门的覆灭案有什么关系?老顾说许又开撒谎,那么当年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谢依兰站起身,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口,“老顾说‘他们’会来,万一凶手折返,我们就麻烦了。”
楼明之点点头,目光扫过储物间的木箱:“等等,老顾可能在临死前,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老顾身边的木箱,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木箱的锁扣是打开的。他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古籍,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青霜门纪事》。
“是青霜门的内部记载!”谢依兰眼前一亮。
楼明之拿起那本书,快速翻了翻。里面记载着青霜门的历史、门规、剑法图谱,还有一些门内弟子的名录。他翻到最后几页,发现有几页纸被人撕掉了,只剩下残缺的边缘。
“撕掉的部分,可能就是关于覆灭案的关键线索,”楼明之将书放进自己的背包,“我们先带走,回去再仔细研究。”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快速离开了墨韵斋,锁上后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古街上。
回到临时租住的民宿,楼明之立刻将《青霜门纪事》摊在桌上。民宿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窗户紧闭着,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下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却恰好能看清书页上的字迹。
“你看这里,”谢依兰指着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青霜门的核心弟子名录,门主夫妇、三位护法,还有五位核心弟子。我师叔说过,当年青霜门覆灭,只有少数几人逃脱,其中就包括一位护法和两位核心弟子。”
楼明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名录上的名字清晰可见:门主谢惊鸿,夫人苏婉清,护法林啸天、赵长风、买震山,核心弟子许又开、江枫、沈若雁、顾远、李慕然。
“买震山?”楼明之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和买卡特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买姓在江湖上并不常见,大概率是亲属,”谢依兰推测道,“老顾说买卡特的人在找剑谱,或许买震山当年就是负责保管剑谱的护法?”
楼明之点点头,继续往下翻。书页上详细记载了青霜门的剑法,包括碎星式的图谱和心法口诀。图谱上的剑招,与命案现场的伤口完全吻合,而且标注着“剑尖震颤,留三角星痕”的字样,印证了谢依兰之前的判断——凶手的剑招,确实是模仿碎星式,却又做了修改。
“你看这张图谱,”楼明之指着其中一幅,“碎星式的第七式,‘星落九天’,剑痕应该是斜劈而下,同时剑尖震颤,留下三个三角形的小点。但命案现场的伤口,小点是直线分布,这说明凶手要么是记错了剑招,要么是故意为之。”
“或者,是凶手只学了剑招的皮毛,没有掌握心法口诀,”谢依兰补充道,“碎星式的震颤,需要内力配合心法才能做到,否则根本无法留下三角形的星痕。”
两人研究了半天,直到窗外的雨势渐小,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楼明之起身煮了两碗泡面,递给谢依兰一碗:“先垫垫肚子,下午我们去拜访一下许又开。”
“拜访许又开?”谢依兰有些意外,“老顾说他撒谎,我们现在去找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恰恰相反,”楼明之咬了一口泡面,眼神锐利,“老顾刚死,许又开如果真的与案件有关,肯定会有所警惕。我们主动找上门,既能观察他的反应,也能试探一下他对青霜门的了解程度。而且,他要举办武侠文化展,展出青霜门的信物,这本身就很可疑。”
谢依兰想了想,觉得楼明之说得有道理:“好,那我们下午就去。不过,许又开是武侠界的名人,安保肯定很严,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
“我自有办法,”楼明之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青霜门纪事》,“有了这个,他一定会见我们。”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楼明之和谢依兰打车来到许又开下榻的酒店——镇江国际大酒店。酒店门口戒备森严,有不少保安站岗,还有一些记者和武侠爱好者在门口等候,想要采访许又开。
“看来想见他的人不少,”谢依兰看着门口的人群,低声说道,“我们就这样进去,肯定会被拦住。”
楼明之没有说话,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门口的保安:“麻烦你通报一下许先生,就说楼明之有青霜门的重要信物,想要当面交给她。”
保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楼明之和谢依兰一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酒店。没过多久,保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许又开的助理。
“楼先生,谢小姐,请跟我来,”助理的态度很客气,“许先生在楼上的会客厅等你们。”
两人跟着助理走进酒店,乘坐电梯来到十五楼。会客厅很大,装修豪华,墙上挂着一些武侠题材的画作,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许又开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看起来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学者。
“楼先生,谢小姐,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