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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21日送出的个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三月里来,天气转暖,索菲亚城头的积雪化了大半,屋檐滴着水,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映着来往行人的倒影。
黄金大道两旁的店铺却比昨日冷清了许多,十家倒有七家半掩着门板,只留一条窄缝。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杨炯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鼠皮袍,头戴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他双手揣在袖中,踩着地上的水洼往黄金大教堂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偏头朝身旁的谢令君挤了挤眼。
“哎!白瞎了这么好的天气喽!”杨炯打趣一声,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冷清的街道,“你说这凯是死是活,卡洛扬搞得跟死了亲爹似的,全城搜捕,连卖早餐的摊子都收了!”
谢令君跟在他半步之后,面容是极普通的西方女子模样,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略薄,一双眼睛却冷峻犀利。
她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这种人渣,若不是当时有高手在,我非得一刀捅死他不可,活着就是个祸害!”
杨炯脚步一顿,偏过头来,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姐,你看到啥了?昨晚回来洗了三遍眼睛,真有那么污……”
谢令君瞪了他一眼,啐骂一声:“你以后若是跟他们学,搞什么男男女女、男上加男,我非打死你不可!”
“这么污的吗?啧啧啧!那确实该骟!”杨炯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脚下却不停,继续往教堂方向走。
谢令君伸手挽住他胳膊,五指扣在他小臂上,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耳根,轻哼一声:“你晚上跟那女奴干什么了?”
“打架!”
“床上打架?”
杨炯哭笑不得,偏头看着她:“我有那么荤素不忌吗?”
“有!很有!”谢令君盯着杨炯的眼睛,嘴角微翘,眸子里却没什么笑意,“我进去的时候,那女奴衣衫不整,地毯上还有一滩血,你说……”
“衣衫不整是因为她要杀我,那一滩血是我咬她脚的流的血!”杨炯翻了个白眼,伸手按住谢令君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拍了拍,“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谢令君眼眸闪烁,盯着杨炯看了一会儿,突然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压低声音问:“你这癖好……那不臭吗?”
“表姐!”
“哎!”
“亲表姐!”
“哎!”
杨炯都被气笑了,伸手去捏她的脸,谢令君偏头躲开,顺势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两人闹了两句,杨炯才正色道:“那女人武功比我厉害,尤其是地面技巧,别看她身高很高,可身体却异常柔软,我差点被她夹死!”
谢令君见杨炯不似说谎,收了玩笑的神色,好奇问:“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说起这事我来气!”杨炯拉着谢令君躲开街道上一队巡逻的近卫军,闪进一条窄巷,贴着墙壁站定,等甲片碰撞的声响远了,才沉声道,“那女人说是我派人抓她来索菲亚的!”
“啊?”谢令君一脸懵,眉头拧了起来,“你抓她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抓她了?我都不认识她!”杨炯一脸郁闷。
谢令君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杨炯脑门,柔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人品,可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奇怪呀!”杨炯皱起眉头,摸着下巴,一边走一边想,“我跟这女人说话不多,但是知道她会华夏、罗斯、法兰西和拉丁四种语言,算上瑞典语就是五种,所以她绝对是贵族家的小姐!
在西方,要受这种教育可不是什么家庭都有这条件,而且她武功很好,力气非常大,这就说明她生活条件不差。”
“如此说来,她是瑞典贵族?并且很有可能是凯借着你的名头去抓的她!”谢令君沉声分析,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可这一举动的动机是什么呢?有什么用?美人计吗?”
杨炯想了一会儿,却找不到一点头绪,摇头道:“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可能得等再见她才能问清楚。”
谢令君点点头,脚步一停,偏头看向杨炯,眸色微沉:“桃乐丝经过昨晚的事,竟然没有受到牵连,现在正大摇大摆地带着伊薇逛索菲亚。我总觉得这太过反常,有没有可能卡洛扬要来个大的?”
“很有可能!”杨炯面色也沉了下来,“毕竟我和你都是桃乐丝带入酒神殿的,你将凯骟了,我跟女奴跑了,按理说她该是第一个被控制的对象,可如今却没有,这卡洛扬怕是所图甚大!”
“不过现在咱们的处境却更好了!经过昨晚的事,卡洛扬和国王已是不死不休,他们怕是会更快来探听清楚你的态度!”谢令君眉梢一挑,笑着安慰,
杨炯回以微笑,拉着谢令君从巷子里出来,绕过一条街,便来到黄金大教堂前广场。
这黄金大教堂是索菲亚的地标,保加利亚人的骄傲。
教堂坐落在城中心的高地上,俯瞰整条黄金大道,正面是一排十二根科林斯式石柱,柱身缠满葡萄藤浮雕,柱头雕着茛苕叶,叶尖镀金,在晨光下灼灼生辉。
教堂主体是巨大的十字形,红砖外墙,每块砖都经过打磨,砌缝细如发丝,墙面平整如镜。
穹顶是纯金打造,用了足足三吨黄金,阳光打上去,整个穹顶像一轮落在地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穹顶之下,是一圈彩色玻璃窗,每一扇足有两丈高,窗上拼着圣经故事,从创世纪到启示录,五彩斑斓,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此时正是晨祷时分,教堂里挤满了人。
他们人人手里捏着一根蜡烛,在神父的带领下唱诗,歌声低沉悠长,在黄金大街回荡不绝。
杨炯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偏头朝谢令君使了个眼色:“走后门吧!咱们虽然换了人皮面具,但是还是要小心为上!”
谢令君点头,拉着他绕到教堂侧面,从一道窄门钻了进去。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大上三分。
正厅两侧各有四排石柱,柱上挂着织锦挂毯,毯上绣着历代圣徒的生平,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磨得光可鉴人。
祭坛在正厅尽头,一座三丈高的金质十字架立在正中,架上嵌着七颗宝石,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不等。十字架前摆着一排银烛台,烛火排成十字形,光焰跳动,映得满堂生辉。
教堂里人极多,有跪地祈祷的,有划十字的,有捧着经卷默读的,人声嗡嗡,混着唱诗班的歌声和管风琴的轰鸣,肃穆中又透着几分拥挤的喧闹。
杨炯和谢令君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贴着墙根往侧廊走。
侧廊里人少些,只有几个修士在整理蜡烛和经卷。
两人顺着侧廊尽头的石梯往上走,石梯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转了两道弯,便到了钟楼顶的观景台。
观景台呈方形,四面围着石栏,足有两丈见方。
站在台上,整个索菲亚尽收眼底。
靠近多瑙河的一侧,拉涅利正背对着两人站着。
他还是昨晚那身打扮,洗得发白的粗麻教士袍,腰间系一根草绳,绳上挂着那枚掉了漆的木十字架。
他身形枯瘦,肩膀窄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串木念珠,拇指一颗一颗捻着珠子,望着多瑙河冰面出神。
杨炯缓步走上前,在拉涅利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一笑:“大主教,让你等久了!”
拉涅利转过身来,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灰褐色的眸子在杨炯和谢令君脸上来回扫了两圈:“你们是?”
“我是陛下的全权特使,负责东方教区的政事官迈克,这是我的随从护卫崔希丝,奉陛下之命,来跟你谈相关事宜!”杨炯微笑解释,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印,在掌心一亮。
拉涅利上下打量两人一眼,目光在杨炯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谢令君脸上,眉头皱得更紧:“陛下不来吗?”
“陛下正在跟桃乐丝公主游览索菲亚,我可以做主!”杨炯话语得体,气场强大。
拉涅利深深看了杨炯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铜印,沉默两息,深吸一口气:“教皇的全权特使黎凡特地区的大主教皮埃尔马上就要抵达黄金教堂,这次教皇召集在外的大主教,明显是有意要扩大对陛下的战争!
对于这一点,请你转达给陛下,我非常反对!”
杨炯微微点头,并不多言,只把铜印收回怀中。
拉涅利转身,望着下方渐融的多瑙河冰面,手指一颗一颗捻着念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我这次必须去一趟罗马,我将联合英格兰大主教哥特、意大利大主教英诺森、以及北欧和柏林教区的大主教,召开公议大会,提议废黜教皇,我需要陛下给我时间!”
“多久?”杨炯皱眉。
“公议大会需要三大枢机主教联名,各地至少一百主教参会,才能召开,我已经掌握了教皇贿选的证据,只要这公议大会顺利召开,罗德里戈必然被罢黜!不过……”
拉涅利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向杨炯,灰褐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由于人数众多,最快也得六个月时间!”
杨炯嗤笑一声,嘴角微撇,叹道:“大主教,三万联军开春便要进攻凡城,五万十字军已从海上航行至希腊,不日就能抵达拜占庭,总计八万十字军,你叫陛下如何给你时间?”
“四个月!”拉涅利一咬牙,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念珠,“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我极限了,若是人数不够,或者与会者信念不坚定,即便召开了大会也会倒戈,这种事,绝不能发生第二遍!”
杨炯沉默一阵,盯着拉涅利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好!华夏可以答应你,但仅仅是答应不进攻意大利地区,也仅仅是答应你,至于其他军事行动,不会停止,你若有能力将罗德里戈推翻,掌控教廷,陛下很乐意跟你谈!
但也仅限于你!”
拉涅利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枯瘦的脊背微微弯下,朝杨炯行了一礼:“等皮埃尔一到,我便出发去罗马,请代我向陛下致以崇高的敬意!”
“你的尊敬我会带到,也希望你一路顺风!”杨炯微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拉涅利点头,转身便要下楼。
可走了一半,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从右手上脱下一枚黄金戒指。那戒指样式古朴,戒面是一枚椭圆形的红宝石,宝石上錾刻着一只展翅的鸽子,鸽眼嵌着细小的蓝宝石,一看便知非凡。
他将戒指递到杨炯面前,郑重道:“请将这约翰之印戒转交给陛下,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罗马再见!”
“好的!”杨炯笑着接过戒指。
拉涅利深深看了杨炯一眼,随即大步朝楼下走去,枯瘦的身影在石梯转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谢令君目送拉涅利离开,偏头看向杨炯,疑惑问:“你真不打算进攻意大利?这同你最初计划相悖呀!咱们若是不打,那安娜的大三角战略便彻底破产了!”
“谁说不打了?”杨炯把玩着手中戒指,嘴角微翘,“拉涅利是个虔诚的信徒,可就是太过虔诚,才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不相信他会成功?”
杨炯耸耸肩,把戒指举到眼前端详:“他们就是太虔诚,将人想得太好,完全没想到罗德里戈竟然敢背弃上帝搞贿选,更没想到,其他大主教真会被收买,所以他们才会被排挤出罗马!
这么多年过去了,宏伯特看明白了,知道光虔诚没有用,所以他找到了我,获得了军事上的支持,成了教皇最有力的挑战者。
这可比罗德里戈搞什么阴谋诡计要厉害多了,作为交换,宏伯特交出了世俗权。”
“那拉涅利呢?”
“他呀!一个理想主义者!”杨炯感慨一句。
“怎么讲?”
杨炯眸光一凝,望着远处多瑙河上的浮冰,缓缓道:“准确的说是殉道者!他还想在规则范围内将罗德里戈罢黜,这几乎是不可能!
罗德里戈能贿选成功,可不单单是他自己够不要脸,够没底线!而是因为他背后有财团、教团、地方实力派的支持!
拉涅利想要推翻他们,跟想要推翻华夏的世家一样,他没有军队,拿什么推翻?”
“那你还让他去送死?”
杨炯将手中戒指举到谢令君面前,红宝石在日光下灼灼生辉:“约翰之印戒,天主教十二大圣物之一,同教皇手上的渔夫戒指地位一样,拉涅利将这交给我,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心前去罗马!
他怎么会不知道罗德里戈会如何对他?但是他还是要去,这就是他践行信仰的方式,我拦不住他。”
“那他的意思是……若他失败了,那就走宏伯特的路?”谢令君恍然,眉头微挑。
杨炯点点头,收起戒指,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