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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湖,潮汐堡。
日头尚未落尽,湖面上还铺着一层碎金般的霞光,可这城堡四周的气氛,却比往日肃杀了十倍不止。
麟嘉卫贾纯刚亲自领着三百名甲士,将整座城堡围得铁桶一般。明暗哨卡交错布设,每隔二十步便设一座机枪堡垒,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里探出来,冷冷对着湖岸。
就连城堡内院的门廊下,也站着两排手按腰刀的侍卫。
这份阵仗,比上回与拜占庭使团谈判时,还要森严上许多。
大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壁烛台高烧,火光将满室照得通亮。
一张铺着深蓝色绒毯的长桌摆在大厅正中,桌面上摊着几碟干果蜜饯,两壶温热的葡萄酒搁在一旁,倒是一派闲适气象。
然而此刻厅内的气氛却着实有些古怪。
杨炯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未悬刀剑,就这么随意地歪在椅子里,手肘撑着扶手,似笑非笑地瞅着对面。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五岁的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
他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织金锦袍,腰束银带,头上那顶纯金王冠却歪歪地斜着,像是被人故意拨歪的。
索斯兰双手抱臂,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显是在较劲。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一旁,安娜与塔玛尔并肩坐在侧首的软椅上,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苦笑。
塔玛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唇边那丝无奈;安娜则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紫眸中漾着一抹看好戏的兴味,嘴角微微翘着,显然觉得这一幕有趣得紧。
说起来,索斯兰自从上回见识过杨炯的威势之后,对这位东方皇帝便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倒不是怕他,而是怕他对自己母亲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今日一见面,小国王照例先发制人,拿话去刺杨炯。
杨炯哪里肯让个五岁的小毛孩占了上风?
三言两语便把那小家伙堵得面红耳赤,末了还伸手在他头顶那顶王冠上轻轻一拨,登时歪了半边。
索斯兰哪受过这气?当即跳起来要跟杨炯拼命。
杨炯倒好,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摁住他脑门,另一只手又拨了一下王冠,拨得更歪了些。
气得索斯兰哇哇大叫,绕着桌子跑了两圈,到底奈何不了这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东方皇帝,只得坐回椅子上,拿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半日不发一言。
塔玛尔见这场面实在不像话,轻咳一声,开口道:“陛下不过半月之间,接连拿下大不里士和凡城,用兵之速,当真令人惊叹。”
她这话说得平淡,可语气里那份由衷的敬佩,却是实打实的。
大不里士乃是阿塞拜疆都城,城墙高厚,守军精悍,原以为至少得围上两三个月,谁料杨炯竟以雷霆之势,两线作战,同时拿下大不里士和凡城,真是让塔玛尔大吃了一惊。
杨炯笑了笑,终于把目光从索斯兰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挪开,转向塔玛尔:“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商议。”
他这一正经起来,整个人气势便为之一变。
先前那副逗孩子的随意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帝王威严尽显。
塔玛尔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凝神望着他。
杨炯朝安娜点了点头。
安娜起身,从身后取出一幅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平铺在长桌之上。那地图足有三尺见方,画的是整个黑海沿岸,山川河流、港口城池一一标注分明,墨迹犹新,显然是新近绘制的。
杨炯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北岸一处:“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详尽的黑海舆图。上面共标了三十一处大小港口,其中军港三座,分别是罗斯人的敖德萨、保加利亚人的康斯坦察,以及拜占庭的锡诺普。其余皆为商用,规模参差,不成体系。”
他说着,手指顺着黑海东岸向南划去:“咱们若要在这片海上站稳脚跟,光凭那些小港是远远不够的。”
“不对!你说的不对!”
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蹬蹬蹬跑到桌边,踮起脚尖,整个人趴伏在桌沿上,手指点着地图上黑海东南岸的两处位置,仰头瞪着杨炯:“我们的波季和苏呼米,是商民两用的港口!怎么没算进去?”
杨炯低头瞧着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哦?那你们有多少战船?”
索斯兰挺了挺胸膛,掰着手指数:“总计五十艘!一艘主力大帆船,三十三艘中型战船,其余的……都是小型快船,但也有十几艘!”
他这话说得颇为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着光,显然等着杨炯夸他一句“了不得”。
杨炯却哈哈一笑,伸出大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把本就歪斜的王冠揉得更偏了几分:“臭小子,这点船,给拜占庭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争霸黑海了。以后可别出去说,丢人!”
索斯兰一怔,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一把拨开杨炯的手,瞪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炯的笑意敛了敛,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黑海南岸缓缓西移,最后停在了一处港湾之上。
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天然形成一个深阔的弧形湾口,图上标注着两个小字:特拉布宗。
他手指落定,眼眸也随之微微眯起:“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黑海造船厂。”
塔玛尔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港湾之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特拉布宗……港湾天然避风,背靠本都山脉,山中有巨量的造船橡木和松木,木材可以就地取材,不必长途运输。
城本身就是古老的商贸大城,人口不少,工匠铁匠都不缺,码头也有基础。
若真要在黑海选一处建大型船坞,这里确实是上佳之选。”
她说到此处,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地方眼下还在拜占庭手里。”
“不错。”杨炯点了点头,手指顺着黑海南岸往东一划,“但你们再看,特拉布宗在黑海南岸的东部,远离博斯普鲁斯海峡,拜占庭的舰队要想突袭此地,得绕过整个黑海南岸,千里迢迢。
而我方格鲁吉亚和巴统就在东侧,陆路相通,补给便利,侧翼安全。一旦船厂建成,咱们就等于在这黑海上钉下了一颗牢固的钉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沉声分析:“控制了黑海,就等于控制了东西商贸的命脉。北通罗斯,西达保加利亚、拜占庭,南连小亚细亚,东接外高加索与波斯。
这里将来会是咱们最重要的海上门户!”
安娜紫眸中光华流转,接话道:“说起来也有趣,拜占庭素来将防务重心放在西北和东南,对特拉布宗这座东部的商港并不太放在心上,从来只是作为商港来经营,不曾设过像样的军港。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咱们一举扫平了外高加索、将中亚连成一片之后,这特拉布宗在咱们眼里的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说着,端起酒杯朝杨炯遥遥一敬,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这便是所谓的‘彼之敝履,我之珠玉’了。”
塔玛尔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忽地抬眸看向杨炯,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了然:“所以,陛下今日叫我和索斯兰来,是要格鲁吉亚来负责这造船之事?”
杨炯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能办到吗?”
塔玛尔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好一阵。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审慎:“树木、矿产,格鲁吉亚境内倒是不缺。只是……造船这事,光有材料不够,得有真正的好工匠。
我格鲁吉亚虽然临海,可造船之术向来粗疏,造些沿岸捕鱼的小船尚可,要造能出海争锋的大舰,恐怕力有未逮。”
杨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个你不必担心。黑海造船厂将来造的,不是那种木质桨帆船,而是大型铁甲舰。
明年开春之后,我会从华夏调一批工匠过来,从图纸到工艺,全套带来。现在我要你们做的,是先将港口梳理清楚,疏通好矿产和木材的运输路线,把安防事宜布置妥当,为明年的正式开工做足先期准备。”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而稳:“你只要告诉我,这些前期之事,格鲁吉亚能不能做?”
塔玛尔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胸前,神色郑重:“陛下放心。格鲁吉亚必定倾全国之力做好此事。我保证,来年只要华夏工匠一到,定然可以立刻开工,绝不耽误一日。”
杨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到了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身影身上。
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瞟瞟杨炯,一会儿瞟瞟自己母亲,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杨炯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小子!你什么意见?”
索斯兰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啊?我不同意母亲再嫁!”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塔玛尔一愣,随即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安娜先是怔了怔,紧接着便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紫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分明是憋笑憋得辛苦。
她那一头紫发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十足十看好戏的姿态,目光在杨炯和塔玛尔之间来回打转。
索斯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小脸腾地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塔玛尔深吸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刮了儿子一眼,刚要开口训斥,杨炯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索斯兰,目光平视着那双惊慌失措的琥珀色眼珠,认认真真地说:“你听好了。我不会娶你母亲,这话我上次就说过,今日再说一次,你可以放心了。”
索斯兰愣住,呆呆地望着杨炯的脸,见那双眼眸里一片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敷衍之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却涌了上来,就像一直在防备的洪水忽然退了,可留下的却不是安然,而是一片空旷。
他垂下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琥珀色眼珠,此刻的光彩忽然暗淡了下去,连肩膀都微微塌了半分。
杨炯却没留意这些,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我问的是,你答不答应帮华夏造船,还有后续的那些配套补给之事。你可是格鲁吉亚的国王,这事你说了算不算?”
索斯兰抬起头,下意识地朝塔玛尔望去。
“哎!”杨炯眼眸一凝,声音微微一沉,“你看她做什么?我现在是以华夏皇帝的身份,同格鲁吉亚国王商议未来可能影响两国数百年的大事。你做不了主吗?”
索斯兰被他这一喝,身子一颤,脑袋又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我……我……”
塔玛尔看在眼里,心中一叹,刚要开口替他解围,却见杨炯已经伸手将索斯兰整个人抱了起来,搁在桌沿上坐好,又伸出手去,将他头上那顶歪得不成样子的金冠扶正,指腹沿着冠沿轻轻一捋,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退后半步,双手扶着索斯兰瘦小的肩膀,正色道:“抬起头来。一国之君,要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我听说,你每日从起床便开始读书,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武艺政事,一直学到深夜才睡,那你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索斯兰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慌乱忽然散了大半。
他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认真答道:“说的是华夏的楚庄王问鼎中原、和项羽力能拔山的故事。楚庄王有问鼎之志,项羽有拔山之勇,说的都是……都是君主该有雄心壮志。”
“好!”杨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到桌边,将索斯兰也从桌上牵了下来,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点着地图上格鲁吉亚所在的位置,“那我来考考你,你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国家,我看看你小子平日里有没有偷懒。”
索斯兰仰头看了看他,见他目光中全是鼓励之意,并无半分考较的居高临下,心里那股勇气便没来由地冒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踮起脚尖趴到桌沿上,伸手指着地图,声音虽还带着奶气,却已有了几分郑重:“格鲁吉亚地处外高加索西部,北靠大高加索山脉,南抵小高加索,西临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