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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冬日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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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朵在风里开了很久、花瓣已经开始发黄的、还在开的花。
    “你来了。”顾言舟说。不是“你好”,不是“好久不见”,是“你来了”。三个字,像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等到了不是要把对方留下来,等到了就是等到了,就够了。
    李元郑没有收回手。他的手还摊在那里,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的容器。顾言舟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教室的钥匙,银色的,小小的,在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把钥匙放在李元郑的手心里,而是把钥匙举到两个人之间,让李元郑看到。
    “园艺角的花都搬进教室了。这是钥匙。以后你来给花浇水,方便一些。”他把钥匙放在李元郑的手心里。钥匙从他的手心滑落到李元郑的手心,银色的金属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闪了一下,温度从一个人的手掌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掌。
    邱莹莹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像**一样的印迹。她看着那把钥匙从顾言舟的手心落到李元郑的手心,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把钥匙,是一个交接。不是“我把邱莹莹交给你”的那种交接——邱莹莹不是任何人的,她不需要被交来交去。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我把照顾园艺角的责任交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会照顾好它们,因为你比我更懂花,因为你比我更爱花,因为你比我更适合站在花的旁边。
    顾言舟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邱莹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以下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花的事,以后有问题我再问你。”
    他走了。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羽绒服在教学楼门口的光线里慢慢变小,转弯,不见了。脚步声也在变小,从“嗒嗒嗒”变成“嗒嗒”,变成“嗒”,变成一整个下午的寂静。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水——不是汗,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她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湿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李元郑。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种像古井一样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不是石头,不是风,是一条鱼从水底游上来,在水面下吐了一个泡泡,泡泡破了,圈很小,很短暂,但水动了。
    “我……我来了。”他说,不是回答顾言舟的“你来了”,是在对她说。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他来接她了。
    邱莹莹把那杯奶茶打开,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珍珠是甜的,奶茶是凉的,吸管触碰到嘴唇的时候是柔软的。她喝了两口,把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奶茶还给她。
    两个人并肩走过空地,走过花坛,走过连廊,走到学校的侧门。门卫大爷还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这次换了一首老歌,慢悠悠的,旋律像在散步,不急着到终点。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们走出侧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从灰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黑,颜色变深的速度比夏天快得多,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旋钮,拧得快了,光就灭得快了。路灯还没亮,街道在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在看东西。
    邱莹莹握住了李元郑的手。他的手指很长,她的很短,他的掌心很干很暖,她的掌心因为握着冰奶茶还有些凉。他感觉到了她掌心的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用力的那种紧,是用温度去温暖她的那种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冬日前奏(第2/2页)
    她的掌心开始变暖了。
    十一月末,学校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是小事——沈梦瑶转学了。消息在年级群里传开的那个晚上,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一串一串的名字和感叹号和问号在屏幕上飞速地滚动。有人说她去了一所省城的艺术学校,专门学舞蹈,以后要走专业路线;有人说她家里出了些事,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走的那天谁都没有告诉,一个人收拾了课桌,一个人抱着纸箱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她走了,那朵开在星城高中四年的、最美最骄傲的花,移栽到了另一个地方,那里的土壤也许更适合她,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她选择了去那里。
    邱莹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天台上给风信子换水。她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微微倾斜,多余的水从壶嘴流出来,流到了桌面上,在桌面聚成了一小摊。她没有擦,就让它在那里,看着那摊水在桌面上慢慢地扩散,从一个圆形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的爪子,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停在了一个既不像什么也不像什么的、最普通的形状。
    她没有去打听沈梦瑶去了哪里,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在心里说“活该”或“太好了”。她只是把那摊水擦掉了,把风信子的瓶子放回原处,把水壶放回墙角,然后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十一月的天台有些冷了,风从玻璃穹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枯叶被碾碎了的味道。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李元郑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那种没有变化不是“不在乎”,是“这件事与我无关”的平静。沈梦瑶走了,她会去一个更适合她的地方,过一种更适合她的生活。他不用再面对那些“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是青梅竹马”“你们多般配”的声音。那些声音会慢慢变小,变弱,变成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那种“滋滋”的底噪,不会完全消失,但也不会再影响他听清楚他想听的声音。
    风吹过天台,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个被手机录下来的声音,在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刻,声音被切断了,但最后的那一小段波形还在空气中震荡着,震荡了几秒钟,消失了。
    邱莹莹把下巴从领口里伸出来,转过头看着李元郑。
    “你难过吗?”她问。
    李元郑看着远处,教学楼的尖顶,尖顶上的国旗,国旗在风里飘着,不是那种“呼啦呼啦”地飘,是那种“哗——哗——”地一下一下地飘,像一个在做深呼吸的人,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不难过。”他说。
    “一点也不?”
    “她……她会……过得好。不用……不用我难过。”
    邱莹莹想过他会说“不难过”,但没有想过他会说“她会过得好”。她没有想过他在这个时刻,想的不是自己,不是“我终于不用被那些声音困扰了”,而是那个离开的人——她会过得好,不用我难过。这才是真正的告别。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希望她在没有你的地方也能过得好。这种意不是占有,不是“你不在了我才发现你是重要的”,是“你走了,我知道你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不挽留你,但我祝福你”。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十一月的天台那么冷,但他的手还是暖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天台上所有花了,水仙、风信子、仙客来、蝴蝶兰、茉莉、薄荷、雏菊、薰衣草、栀子花、满天星。它们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有的还在开,有的已经谢了,有的正准备开,有的在沉睡。它们在等第一场雪。南方的冬天不常下雪,好几年才下一次,但花还是会等,等那个可能不会来的雪。不是因为它们知道雪会来,是因为如果雪来了,它们要在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那一刻,用自己还开着的花瓣或还没有完全枯萎的叶子,接住那片会在一瞬间融化的、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水滴。
    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场寒流来了。
    气温从十几度一下子降到了五六度,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按钮,把“秋天”的开关关掉,把“冬天”的开关打开。邱莹莹翻出了衣柜最底层的厚毛衣——米白色的,高领的,是去年冬天爷爷给她买的,买的时候大了一号,穿了一年还是大了一号。她把毛衣套在校服外面,校服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在冬天到来之前拼命储存脂肪的小动物,圆滚滚的,笨笨的,但是很暖。
    天台上有些花已经搬进了室内——蝴蝶兰、仙客来、栀子花,那些怕冷的。有些花还在外面——茉莉、薄荷、雏菊、薰衣草,那些不怕冷的。满天星也在外面,它好像什么温度都不怕,春天开着,夏天开着,秋天开着,冬天还开着。小小白花在十二月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没有谢,花瓣的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带一点灰调的白,像一张被洗了很多遍的白色床单,褪色了,但依然干净。
    李元郑给满天星做了一个简易的暖棚——用铁丝弯成拱形,插在花盆的两侧,盖上透明的塑料薄膜,薄膜的边缘用石头压住。风从薄膜的缝隙里钻进去,薄膜会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正在呼吸的、透明的、薄薄的肺。
    邱莹莹蹲在那个暖棚前面,看着里面那些还在开的小白花。塑料薄膜有些模糊,花的样子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白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星星,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亮着,在呼吸,在等他来看。
    “你为什么要给它做暖棚?”她问。
    李元郑蹲在她旁边,用一根细铁丝把薄膜上被风掀起的一个角重新固定好。
    “因为……它在……在开花。开花……很累。要……要帮它。”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在薄膜上游走,把每一个可能漏风的角落都用铁丝或石头压住。他的手指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红,指尖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像冻伤前兆的紫红色,但动作还是很稳,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着急但也不能出错的事。
    她把他的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来天台之前她塞给他的,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是她自己织的,织得不好,左手比右手大了一号,大拇指的位置偏了一些,握拳的时候会有多余的布料挤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不太舒服。他没有戴,把手套放在口袋里,说“不冷”。但他的手指是红的,指尖是紫的。
    “把手给我。”邱莹莹说。
    他把手伸过来。她握住他的双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凉,凉到她的脸颊在被触碰的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有缩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他的手开始变暖了。从指尖开始,紫红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颜色的变化很慢,像日出时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从蓝变橘红、从橘红变金黄的整个过程被压缩到了几分钟里,快进了,但每一个色调都没有跳过,该有的都有,该经过的都经过了。
    “暖了吗?”她问。
    他点头。
    “下次戴手套。”
    他看了看她左手上那只她自己织的、比他戴的那双更早织的、同样大拇指位置偏了的、同样是左手比右手大了一号的手套。她也没有戴,手套塞在口袋里,露出手背上的冻疮。冻疮不大,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红红的,肿肿的,像一颗没有熟透的、被冻坏了的草莓。
    “你……你也……没戴。”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变成一小片薄薄的、很快就消失了的雾。雾散之后,他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有些模糊,又变得清晰,模糊和清晰之间的那个过渡里,他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不是在笑,不是在难过,是在想什么。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的、借来的光,是自己会发的那种。
    “我们都不戴。”邱莹莹说,“我们都不怕冷。”
    李元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像刚学会微笑的婴儿一样的弧度。他把手从她的脸颊上拿开,从口袋里拿出那双手套,慢慢地把手套戴上了。左手有些紧了,右手刚好。左手的那只她织的时候针数数错了,少了几针,所以比右手小。他没有让她重织,没有说“这只小了”,没有说“没关系”。他把那只小了一号的手套戴上了,五根手指慢慢地插进五个指套里,指套有些短,手指的末端露出来一小截,露出指甲和指甲边缘的倒刺。
    他戴好了,把手伸到邱莹莹面前,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在冬天开的花。手套是黑色的,手指的末端是肉色的,黑色和肉色在一个人的手上同时出现,像两种完全不同的季节在同一天里同时存在。
    邱莹莹看着那只露出手指的手套,忽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哭。她把手伸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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