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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铸剑(第1/2页)
一九九八年九月的上海,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尽。
陈河生站在海军某研究所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柱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xxx研究所”。几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像站岗的士兵。门口站着两名卫兵,手握钢枪,目光平视,一动不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走进一个军事单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庄严感——像走进一座庙宇,或者走进一座圣殿。
研究所坐落在黄浦江边,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不高,但很结实,看起来像一艘搁浅的军舰。楼前有一个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栀子花,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团一团的;栀子花已经开过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厚厚的,亮亮的,像打了蜡。花坛中央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顶端迎风飘扬,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鲜红。楼后面是试验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高高的,宽宽的,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厂房旁边是船模试验水池,一座长长的平房,窗户很小,关得严严实实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他到人事处报到。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女干部,姓刘,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她给他办了一沓手续——登记表、工作证、出入证、饭卡、宿舍钥匙。然后领他到办公室。
“这是总体室,你是孟教授推荐来的,分在孟教授的学生、你们的室主任周建军手下。周主任是咱们所的总工助理,也是航母论证组的核心成员。”刘大姐一边走一边介绍,“你运气好,一进来就能参与重点项目。”
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外能看到黄浦江。房间不大,摆着六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计算书、各种参考资料。墙上挂着几张船舶线型图和一幅中国海域图,蓝色的海面上标着密密麻麻的航线。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船舶设计手册、军用规范、技术标准、各种专业期刊,还有一些英文原版书。空气里有纸张的墨香、蓝图的氨水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机油味。四台电脑——笨重的CRT显示器,米白色的机箱,嗡嗡地响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有限元网格。
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看图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鬓角有几根白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而沉稳。
“你就是陈河生?”他站起来,伸出手,“周建军。孟教授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这些年最好的学生。”
河生握住他的手。周建军的手很有力,虎口和食指侧面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画图磨出来的,跟父亲手上的茧子不一样,但一样硬。
“周主任好。请多关照。”
“别叫主任,叫周哥就行。在所里,大家都这么叫。”周建军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诚,“来,我给你介绍。”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这是孙大勇,哈船院毕业的,搞结构强度,比你早来两年。他可是咱们所的‘计算器’,什么结构一进他的电脑就算得明明白白。”
孙大勇站起来,笑眯眯的,圆圆的脸,像个弥勒佛。“欢迎欢迎。终于来了个交大的,不然我们这儿都快成哈船院的天下了。”
河生握住他的手。孙大勇的手胖乎乎的,很软,很暖,像赵磊的手。
周建军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女生。“这是方晓薇,上海交大毕业的,你的学姐。搞流体力学,比你早来三年。她是咱们所的‘女神’,不但人长得漂亮,算得也漂亮。”
方晓薇站起来,微微一笑,伸出手。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陈河生,欢迎。孟教授常提起你,说你的毕业论文是他这些年指导过的最好的。”
“学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方晓薇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那篇关于飞行甲板的论文,我们都看了。有限元用得不错,模型试验也做得很扎实。周主任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河生的脸有点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方晓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欣赏,又像是期待。
还有两个同事出差了,周建军说下次再介绍。他给河生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船在走,拖轮、货船、驳船,突突突的,像一条流动的路。
“你的办公桌在这儿。电脑已经装好了,软件也装好了。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资料。下午有个项目会,你一起来。”周建军从书架上抽出一摞资料,放在他桌上,“这是咱们所正在做的一个重点项目——新型导弹驱逐舰的设计。你先看看总体方案,了解一下基本参数。”
河生翻开资料,第一页是一张总体布置图。他看了第一眼,心跳就加速了。这是一艘排水量六千吨级的驱逐舰,柴燃联合动力,最大航速三十二节,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防空导弹、反潜导弹、鱼雷、直升机。舰体是隐身设计的,线条流畅,棱角分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这是中国海军最先进的水面舰艇之一,也是他这辈子要参与设计的第一艘真正的军舰。
他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都不敢漏。总布置图、线型图、结构图、系统图、设备清单、技术规格书。每一张图,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参数,他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沙漠里找水。看到中午,他已经把总体方案看了一遍,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十几个问题——有些是技术上的疑问,有些是设计上的考虑,有些是他想深入了解的细节。
下午两点,项目会在四楼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周围坐满了人。河生数了数,有二十多个,都是各个室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他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建军主持会议。他站在投影幕前,打开PPT,第一页是驱逐舰的三维效果图——灰色的舰体,白色的浪花,蓝色的海洋,在投影幕上栩栩如生。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新型驱逐舰项目的阶段评审会。总体方案已经完成了,现在进入详细设计阶段。今天的主要议题是讨论几个关键技术问题:第一,舰体隐身设计;第二,动力系统选型;第三,武器系统集成;第四,舰载机适配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几个问题,关系到这艘舰的作战性能,关系到海军的战斗力,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希望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讨论透。”
第一个议题是舰体隐身设计。总体室的王高工站起来,打开自己的PPT,开始汇报。他讲了半个多小时,从雷达隐身讲到红外隐身,从声隐身讲到磁隐身,从理论计算讲到模型试验,从国外技术讲到国内现状。数据翔实,分析透彻,方案严谨。河生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工程师,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地解决问题。
讨论的时候,大家争得很激烈。有人支持这个方案,有人支持那个方案,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孙大勇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黑板公式,证明某个方案的可行性。方晓薇也站起来,指出了某个方案的流体力学缺陷。周建军坐在**位上,听着大家的发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他不轻易表态,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记着,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资历浅,经验少,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发言。但他听得认真,每一个问题都记下来,每一个观点都消化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块海绵,在拼命吸水。
会议开到六点半才结束。周建军最后总结:隐身方案采用综合设计,雷达隐身为主,红外和声隐身兼顾;动力系统采用柴燃联合,两台燃气轮机、两台柴油机;武器系统采用垂直发射装置,集成防空、反舰、反潜导弹;舰载机适配性满足一架中型直升机起降。大家鼓掌通过。
散会后,周建军走到河生面前。“怎么样?听了一下午,有什么感想?”
“学到了很多。”河生说,“在学校学的都是理论,到了这里才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
“说得好。”周建军点点头,“在学校,你只要把题做对就行。在这里,你不仅要算对,还要考虑能不能造出来、能不能用、能不能打仗、能不能维修、能不能在几十年里不出问题。这就是工程。不是做题,是做船。不是做对,是做好。”
“我记住了。”
“明天开始,你跟着孙大勇做结构强度计算。先熟悉软件,再熟悉流程,然后独立做模块。三个月内,我要你能够独立完成一个分系统的结构设计。有信心吗?”
“有。”
“好。”周建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河生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黄浦江在夜色里流着,黑沉沉的,只有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远处的外滩灯火辉煌,万国建筑群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排金色的牙齿。他站在江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的气味,有机油的气味,有夜晚的气味。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妈,我到研究所了。今天是第一天。我参与的项目是新型驱逐舰,六千吨级,隐身设计,柴燃联合动力,垂直发射系统。这是中国最先进的军舰。我要好好干。我不会给您丢人。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去。
二
九月中旬,河生开始了在研究所的正式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先看半个小时的资料——最新的船舶技术期刊、国外的军事动态、海军的装备发展需求。八点开始工作,做结构强度计算。他负责的是舰体中段的结构设计——从FR60到FR120,一共六十个肋位,包括机舱区域和导弹垂直发射区域。这是全舰受力最复杂、结构最重要的区域之一,也是设计要求最高、计算量最大的区域之一。
孙大勇是他的指导老师。这个胖胖的哈尔滨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做起事来极其认真。他教河生使用所里的有限元软件——不是学校里用的那些通用软件,是所里自己开发的专用软件,专门用于军舰结构分析。
“这个软件,是我们所几代人的心血。”孙大勇坐在他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你别看它界面土,黑底白字的,连个彩色的图标都没有,但它的计算精度比那些国外软件还高。为什么?因为它里面的算法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针对军舰结构的特殊要求做了大量优化。国外的软件再好,也不会把核心算法卖给你。关键的东西,还得靠自己。”
河生学得很认真。他把软件的每一个菜单、每一个命令、每一个参数都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到宿舍再复习一遍。一个星期后,他已经能独立建模了。他把舰体中段的结构模型建好,划分网格,施加边界条件,然后运行计算。
第一次计算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有些部位的应力超过了许用值。他检查了模型,发现网格划分太粗了,在应力集中区域没有加密。他重新划分网格,在关键区域加密了网格密度,再算一遍。结果好了一些,但还有几个点超限。他调整了结构尺寸,在应力大的地方增加了板厚和加强筋,再算一遍。这次结果好了很多,所有部位的应力都在许用范围内。
他把结果拿给孙大勇看。孙大勇看了,点点头:“不错。第一次做就能算出这个结果,说明你基础扎实。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几个地方的应力特别大?是结构布置不合理?还是载荷估算不准?还是边界条件有问题?不能只看结果,要看结果背后的原因。把原因找出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光改尺寸,那是治标不治本。”
河生回去想了很久。他重新分析了应力分布,发现高应力区都在机舱和导弹舱的交界处——这两个舱室的刚度差异很大,交界处产生了应力集中。他调整了舱室布置,把机舱和导弹舱的位置错开一些,让刚度过渡更平缓。他又在交界处增加了过渡结构,用渐变的方式连接两个刚度不同的区域。重新计算后,应力分布均匀了很多,高应力区的峰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孙大勇看了新的结果,笑了:“好。这次是治本了。你记住,做结构设计,不是越结实越好。是在满足强度的前提下,尽可能轻。轻了,船就跑得快,装得多,省油。这就是优化。你这次做的,就是优化。”
河生点点头。他想起了张老师说的话——“设计永远可以改进。你今天觉得是最好的,明天就会有更好的。你要做的,不是追求完美,是追求更好。每天好一点,每年好一点,一辈子好一点。”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河生在宿舍里给林雨燕打电话。
宿舍是所里安排的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