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第十三章 潮头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十三章潮头(第1/2页)
    一九九七年七月的河南,热得像一口蒸笼。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像一堵墙撞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三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夏天的闷热——那种热是湿的,黏的,像裹了一层湿布。洛阳的热是干的,燥的,像有一把火在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都是尘土的味道。但他觉得亲切。这是家的味道,是黄河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三年前多了很多,卖东西的摊子也多了很多——卖西瓜的、卖冰棍的、卖凉皮的、卖茶叶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广场对面新开了一家超市,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和摩托车。远处正在盖楼,脚手架上挂着横幅:“大干一百天,迎接香港回归”——横幅已经旧了,边角破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想,香港已经回归了,但这条横幅还挂着,像一个人还在高兴,高兴得忘了摘下来。
    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车比以前新了,有空调了,票价也涨了——从三块涨到了五块。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在放那英的《征服》,声音很大,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路变了,比以前宽了,铺了柏油,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排哨兵。路边的房子也变了,以前是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是两层的,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远处的田里种的不光是麦子和玉米了,还有蔬菜大棚、果园、花圃。有一片地种的是葡萄,搭着架子,绿油油的,一串串葡萄挂在架子上,紫的、绿的、红的,在阳光下像宝石。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小镇。镇上也变了。主街铺了水泥,两边的人行道铺了地砖,还种了行道树——法国梧桐,跟交大校园里的一样。街上多了很多商店——服装店、鞋店、电器店、手机店、超市、快餐店。有一家手机店的橱窗里摆着几部手机,摩托罗拉的,诺基亚的,爱立信的,黑黑的,大大的,像砖头,标价好几千块。他看了看,摇了摇头。他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一部手机,要干一年。
    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也变了,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两边种着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在给玉米施肥。他认出那是邻居家的赵叔,喊了一声:“赵叔!”那人直起腰,朝他看了看,眯着眼睛,然后笑了:“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村子变了。以前是清一色的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贴着瓷砖。屋顶上多了很多太阳能热水器,亮闪闪的,像一排排的镜子。院墙上刷着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发展经济,振兴中华”“少生孩子多种树”——这些标语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新。村口新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翟泉村”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移民新村”。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村子。
    村街上有人在乘凉,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天。有人认出他,喊:“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一一应着,脸上有点红。他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盆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
    “没有。胖了。”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上海吃不惯吧?”
    “吃得惯。食堂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学习累。但没事,我身体好。”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背也更弯了。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瘦瘦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快进屋。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我给你做饭去。”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也变了——地面铺了水泥,墙上刷了白灰,还贴了几张年画。新添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的,放在柜子上,用一块花布盖着。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你大哥买的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全村人都来咱家看。”他摸了摸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妈,这电视机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你大哥买的。他说,香港回归了,买台电视看。”
    “好看吗?”
    “好看。能看好几个台。中央台、省台、县台。还有香港回归的直播。全村人都来了,坐了一院子。”
    河生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院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这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着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看着解放军进驻香港,看着查尔斯王子的脸和彭定康的红眼眶。他们可能看不太清楚——十四寸的黑白屏幕,画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很激动,流着泪,鼓着掌。这是他们的香港,他们的回归,他们的荣耀。
    大哥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车——一辆红色的弯梁摩托,八成新,突突突地开进院子。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跳下车,跑过来。
    “回来了?”
    “哥。”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好。回来就好。”
    “哥,你买摩托车了?”
    “嗯。二手的。方便。去工地、去镇上、去县城,都方便。”大哥摘下安全帽,露出黑红的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然后转身从摩托车的后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菜——猪肉、豆腐、青菜、西红柿。“你嫂子今天加班,不回来了。咱哥俩做饭吃。”
    河生跟大哥一起做饭。大哥切菜,他烧火。灶台是新的,烧煤气的,不用柴火了。他拧开煤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呼呼地响。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有点失落。他喜欢烧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柴火噼啪响,闻着松木的香味,那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煤气灶没有味道,没有声音,只有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像一个沉默的人。
    大哥炒了四个菜——红烧肉、豆腐炖白菜、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把菜端上桌,倒了两杯酒——是自己酿的米酒,甜甜的,度数不高。兄弟俩坐下来,面对面。
    “来,喝一杯。”大哥举起杯子。
    河生举起杯子,跟大哥碰了一下。米酒很甜,很好喝,不像白酒那么辣嗓子。他喝了一大口,肚子里暖暖的。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柏油路,今年又修了水渠。明年还要建卫生院。”大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镇上要建开发区了,就在东边。以后会有工厂、超市、学校。你嫂子想去工厂上班,说比在田里挣钱多。”
    “那地呢?”
    “地还种着。但以后可能不种了。种地不挣钱,一亩地一年也就挣几百块。去工厂上班,一个月就能挣几百块。”大哥喝了一口酒,“河生,你说,这算不算进步?”
    河生想了想,说:“算。但也不全是。”
    “怎么讲?”
    “进步是好事。但地不能丢。地是咱的根。没了地,咱就不是农民了。”
    大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地不能丢。但时代变了,人也得变。不能光守着地,还得想办法挣钱。你说是不是?”
    “是。”
    兄弟俩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大哥收拾碗筷,河生帮忙。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大哥抽烟,河生不抽。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小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屋顶还高,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哥,陈冉呢?”
    “你嫂子带她去她姥姥家了。明天回来。”
    “她上学了没有?”
    “上了。村小学,一年级。聪明得很,考试总是第一名。”
    “像咱家的人。”
    大哥笑了:“对,像咱家的人。”
    河生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铜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
    “哥,你还记得德顺爷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给过咱家不少帮助。你小时候,他经常给你讲故事,讲黄河的故事,讲拉纤的故事。”
    “他给过我一个铜铃。就是这个。”
    大哥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他当年拉船用的?我听他说过,船铃,挂在船头,过险滩的时候摇,提醒后面的船注意。”
    “嗯。他说,这个铃铛救过他的命。”
    大哥把铃铛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德顺爷是个好人。可惜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哥,你说,他现在要是活着,会怎么样?”
    “会高兴。看见你考上大学,看见香港回归,看见村里通了柏油路,他会高兴。”大哥顿了顿,“他还会坐在黄河边上,看河水,抽烟,说‘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德顺爷。德顺爷走了快六年了。六年前,他把他葬在黄河边上,没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张炕席裹着。坟头很小,没有碑。现在,那个坟可能已经被水淹了——小浪底水库蓄水了,黄河涨了,德顺爷的坟在水底下。水底下,还有他家的老院子、那棵枣树、村口的老槐树、德顺爷的土坯房。都在水底下。
    “哥,我想去看看黄河。”
    “明天去。我骑车带你去。”
    “好。”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夏天了,虫子多了,吱吱吱的,叫得很欢。他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香港回归了,亚洲金融危机好像要来了(他在火车上听人说的),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去哪儿?船厂?研究所?海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造大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大哥骑摩托车带他去看黄河。
    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地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黄河,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黄河边。河生下了车,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河面很宽,水流很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有一座大桥,横跨黄河,桥上跑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对岸是焦作的地界,以前要坐船过去,现在有桥了,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这座桥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去年。洛阳到焦作的高速公路,经过咱们这儿。”大哥指着桥,“有了这座桥,去焦作方便多了。以前要绕道洛阳,多走一百多里。现在直走,三十里就到了。”
    河生看着那座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桥,也是工程,也是人修的。修桥的人,跟造船的人,是一样的。都是在做工程,都是在改变世界。桥让天堑变通途,船让大海变通途。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脚下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他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方。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我入党了。我考了第一名。香港回归了。您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河水在他脚下流着,浑黄浑黄的,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大哥在岸上等他,抽着烟,没有说话。太阳慢慢升高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他走上河滩,穿上鞋,跟大哥一起往回走。
    走到坡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阳光下流着,金黄金黄的,像一条流动的路。他想,这就是他的路。从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