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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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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你也许跟林雨燕在一起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对,还是兄弟。”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他要跟林雨燕好好谈谈。
    七
    七月,河生回了家。
    这一次,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新乡。
    他在洛阳下了火车,转乘去新乡的长途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地、花生地、棉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村庄在远处,白墙灰瓦,树影婆娑。他想,林雨燕就在这个平原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校园里,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宿舍里。他想见她。
    长途车到了新乡,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新乡不大,但比洛阳小,比孟津大。街上有很多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的。他问了一个人,找到了河南师大的方向。
    他步行去的。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校门口。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河南师范大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但很安静。梧桐树很高大,枝叶茂密,遮住了整条路。草坪上有几株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远处有一座教学楼,灰砖的,很旧,但很整洁。再远处是宿舍楼,一排一排的,红砖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他找到了数学系的宿舍楼。在楼下,他拦住一个女生:“请问,林雨燕住哪个宿舍?”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同学。高中的。”
    “哦。她住三楼,302。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河生在楼下等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在叫,很响,但他不觉得吵。他站在那儿,看着宿舍楼的门口,心跳得很快。
    几分钟后,林雨燕从楼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见他,她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河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河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很紧,好像怕他跑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头。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但眼泪还在流。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她笑了,“是惊吓吧。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她带他逛了校园。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小花园。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像一个小导游。她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盖的,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她说,这个图书馆有三十万册书,她经常来。她说,这个操场她每天早上跑三圈,已经坚持了一年了。她说,这个小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开满花,很漂亮。
    河生听着,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鼻子会皱,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了很多。不光是外表,是整个人。她变得自信了,开朗了,成熟了。
    逛完了校园,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她要了两个菜: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两碗米饭。
    “你在上海,吃得好吗?”她问。
    “好。食堂的菜不错。”
    “比高中的好?”
    “好多了。高中的时候,天天白菜炖豆腐。”
    她笑了:“你还记得高中的食堂?那个红烧肉,三毛钱一份,你请我吃过。”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上课的时候,老是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很直,很瘦,像一根竹竿。”
    河生没说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陈河生,”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次来,是有话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雨燕,”他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从高中就喜欢。”他说,“你坐在我前面,你送我书签,你教我英语,你在黄河边跟我说那些话。我都记得。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想你。你的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你的信,我看了无数遍。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你送我的日记本,我每天都在写。”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说,“我毕业以后,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流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是高兴。
    他们在小饭馆里抱了很久。老板在厨房里炒菜,叮叮当当的,没有出来打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河生送林雨燕回宿舍。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河生,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我妈想我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她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到了校门口,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八
    七月下旬,河生在家待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帮大哥干了很多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这一次,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考第一名,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八月初,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但路变了。柏油路修到了村口,宽敞平整,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路边多了很多新房子,有的两层的,有的三层的,有的还贴着瓷砖。远处的小工厂冒着烟,轰隆隆地响。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路,今年又修了渠。明年还要建小学。”
    “陈冉呢?她怎么样?”
    “好着呢。会背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你教的?”
    “嗯。上次回来教的。”
    “她记性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肯定的。”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疤。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往那个他要在那里造大船的地方开。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回上海的路上。我考了第一名。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造大船。我要保卫国家。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平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一座城市,高楼林立,烟囱冒烟。再远处是海,蓝蓝的,一望无际。
    他想,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他要建设的中国。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中国。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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