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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想给你写信,但不知道写什么。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写了。
我在河南师大数学系,学校不大,但挺漂亮的。宿舍住六个人,都是河南的,有两个是郑州的,一个洛阳的,一个南阳的,一个信阳的。大家都挺好的,对我也好。
上课有点难,高数跟高中的完全不一样,一开始听不懂,急得哭了好几次。后来慢慢习惯了,也能跟上了。我们老师挺好的,讲课很仔细,不会的可以去问。
你那边怎么样?上海大吧?交大好吧?你学得怎么样?听说交大很严的,你要加油。
前几天,我去黄河边了。新乡这边也有黄河,离学校不远,骑车子半个钟头。我一个人去的,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想起了咱们在洛阳的时候。你记得吗?你走之前,咱们在黄河边见过一面。那天太阳很大,我穿着白裙子,你穿着那件蓝衬衫。
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就不后悔。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那些她写的时候可能犹豫过、改了又改的句子。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书签、照片、大哥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给她写了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很大,交大很好。我学的是船舶工程,就是造船。老师说,这个专业很重要,关系到国家的海洋权益。我一开始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高数确实难,我也在努力。英语更难,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我每天早上起来练,已经好多了。
你说你去黄河边了。我也想去。上海的黄浦江也流进海,但跟黄河不一样。黄河是浑的,黄浦江是灰绿的。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的水声很小。我在黄浦江边站着的时候,听不见水声,只听见船鸣笛。
但我想,水都是一样的。不管在哪儿,都是水。
你在新乡好好的。当老师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当老师吗?将来毕业了,回洛阳,教学生,多好。
我会记得你的。我说过的话,不会忘。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七
一月,期末考试。
河生紧张得不行。他虽然平时学得认真,但大学的考试跟中学不一样,题量大,难度高,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东西。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
图书馆是老建筑,民国时候盖的,红砖墙,拱形窗,里面全是木头书架,走在地板上会咯吱咯吱响。河生喜欢这个地方,安静,暖和,到处都是书。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天坐在那里,看书,做题,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赵磊也来图书馆,但他坐不住,看一会儿书就要出去抽烟。刘建国也来,他比河生还认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张伟不怎么来,他说图书馆太闷,他喜欢在宿舍看书。陈志远偶尔来,来了就坐在河生旁边,问他题。
考试周那几天,河生瘦了五斤。他本来就瘦,这下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考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排第十三。高等数学九十二分,大学物理八十八分,英语七十五分,计算机基础八十一分,工程制图九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十三名。不是最好,但也不差。他想,下学期再努力一点,也许能进前十。
赵磊考了第二十八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行啊!比我强多了!”刘建国考了第九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伟考了四十五名,嚷嚷着说下学期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六名,慢条斯理地说:“还行吧。”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大哥他考了第十三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十三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寒假回不回家?
火车票很贵,硬座要六十多块。来回就是一百多。他算了算手里的钱——学费是大哥东拼西凑借的,生活费是母亲卖鸡蛋攒的,加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手里还剩不到一百块。要是买了火车票,下学期开学就没钱吃饭了。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他决定不回了。
他给大哥写了封信,说寒假在学校复习功课,不回去了。让大哥别挂念,让他妈别担心。
信寄出去后,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家,想母亲,想大哥,想黄河。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一趟,一个学期的省吃俭用就白费了。
寒假第一天,宿舍里空了。
赵磊回了北京,刘建国回了安徽,张伟回了南通,陈志远回了家——他家就在上海,骑车二十分钟。只有河生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整栋楼都空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河生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书,做题,听英语。饿了就去食堂——寒假期间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每天供应三顿饭,菜色简单,白菜炖豆腐,馒头,稀饭。
他有时候去图书馆,但图书馆寒假只开半天。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冬天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黄的,香香的。他站在腊梅前面,闻着花香,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花。枣花也是香的,但跟腊梅不一样。枣花的香是甜的,腊梅的香是清冷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河生去食堂吃饭,发现食堂做了饺子。他打了一份,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个人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很好吃。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去年小年,他在家里,母亲包了饺子,大哥喝了一瓶酒,嫂子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上帮忙。那天的饺子也是白菜猪肉馅的,但比食堂的好吃。
他吃完饺子,走出食堂。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很安静。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被他焐热了,又凉了。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铃铛里面刻着两个字,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
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德顺爷,我很平安。您放心。
除夕那天,河生去了方卫国的学校。
方卫国也没回家。他说,他想在上海过一个年,看看大城市是怎么过年的。两个人在华东师大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年夜饭——食堂加了菜,有鱼有肉有鸡,还有一瓶黄酒。方卫国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更多了。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在干什么?你也许在造船厂,在研究所,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电视台,在写大新闻。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方卫国,我是陈河生。”
方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睛,说:“你说得对。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还是咱们。”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火花。方卫国指着天空说:“你看,上海过年也放鞭炮。跟老家一样。”
河生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他想起老家的除夕,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烧纸,想起大哥在门口贴春联,想起德顺爷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听着鞭炮声。
他想,德顺爷已经不在了。德顺爷的土坯房,已经沉在水底了。他家的老院子,也已经沉在水底了。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坡,那些他挖过野菜的河滩,都在水底了。
黄河的水,淹了它们。黄河的水,流到了这儿。
他站在上海的夜空下,看着烟花,忽然觉得,他离老家并不远。黄河的水流到东海,东海的浪拍到上海的岸。他站在这里,就是站在黄河的尽头。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黑了下来。方卫国说:“走吧,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河生点点头。两个人走出校门,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河生走在上海的街头。除夕夜,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德顺爷,过年好。
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要看书,要学习,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他要考进前十,要拿奖学金,要把学费挣出来。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父亲在天上看见,他的儿子,没有给他丢人。
他走进校门,走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的另一句话。那是在黄河边上,德顺爷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他走进宿舍楼,走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脱了鞋,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些信、那个书签、那张照片、那支钢笔,都在。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隐隐约约的。除夕夜还没过完,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一九九五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