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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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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生,你中学是在哪儿上的?”
    “河南,一个县里。”
    “英语基础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会说。”
    李老师笑了:“没关系,这是很多新生的通病。尤其是农村来的学生,口语普遍弱一些。我给你推荐几本听力材料,你每天听半个小时,慢慢就会好的。另外,学校有英语角,每周五晚上,你可以去练练。”
    河生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到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戴着耳机听英语。听一遍不懂,听两遍;两遍不懂,听三遍。他把每个单词都抄下来,查字典,背下来。晚上下了自习,他再去英语角,站在人群里,听别人说,偶尔自己说一句,结结巴巴的,但越来越不害怕了。
    一个月后,李老师又叫他去办公室,让他念了一段课文。他念完了,李老师点点头:“进步很大。继续坚持。”
    河生走出办公室,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他什么都能学会。只要肯学。
    三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方卫国来了。
    方卫国在华东师大读书,离交大不远,骑车二十多分钟。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一到宿舍楼下就大喊:“陈河生!陈河生!”
    河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方卫国站在楼下,朝他挥手。他跑下楼,方卫国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兄弟!想死我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到上海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要了几个菜,一瓶啤酒。方卫国话多,一坐下来就开始说,说华东师大怎么样,说他们系里的女生多漂亮,说他加入了学生会,说他准备竞选班长。河生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呢?”方卫国问,“交大怎么样?”
    “还行。”
    “还行?你们学校可是钱学森的母校!你学什么专业来着?”
    “船舶工程。”
    “造船?”方卫国愣了一下,“你咋想起来学这个?你不是物理好吗?应该学核物理、搞导弹啊。”
    河生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船舶工程。报志愿的时候,他看着招生简章上的专业列表,一个个看过去。机械、电机、化工、土木……他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看到“船舶与海洋工程”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黄河,闪过黄河上的木船,闪过德顺爷拉过的纤绳。他就选了。
    “造船也挺好,”方卫国说,“将来造航空母舰!”
    河生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方卫国喝了一口啤酒,“你想想,咱们这一代,什么干不出来?我前几天看报纸,说中国要造大飞机,要造高速铁路,要造航空母舰。这都是机会!你学造船,将来搞国防,多牛!”
    河生想起军训时教官说的话,想起校长说的“扛着国家的未来”,想起林雨燕说的“学造飞机大炮”。他忽然觉得,方卫国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点什么。
    “你呢?”他问,“你学什么?”
    “中文。”方卫国说,“将来当记者,或者当作家。写文章,记录这个时代。”
    河生看着他,方卫国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他说:“你肯定行。”
    “那是!”方卫国笑了,“咱俩一起努力!你在交大造航母,我在报社写文章。等将来老了,咱们坐在一起喝酒,吹牛,说当年……”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眼眶有点红。
    “河生,”他说,“你知道吗?我来上海之前,我爸跟我说,你跟河生好好处,那是你一辈子的兄弟。我爸说,你们俩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不管走到哪儿,根都在那儿。”
    河生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啤酒杯,跟方卫国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十月的上海,天气凉快了一些,桂花开着,香得很浓。方卫国指着远处的一栋楼说:“那是我们系的教学楼,民国时候盖的。漂亮吧?”
    河生看了看,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满了藤蔓。他说:“漂亮。”
    “你那边呢?交大有什么好看的?”
    “有……图书馆很大。”
    方卫国笑了:“你就知道图书馆。”
    两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水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在路灯下晃晃悠悠的。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写了。”
    “我也写了。我爸回信说,我妈想我想哭了。我看了信,也哭了。”
    河生没说话。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那封他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到上海后的第二天写的。他在信里说,上海很大,学校很好,宿舍有六个人,食堂的饭不贵,让他妈别挂念。他写得很短,一页纸。写完以后,他去邮局买了邮票,贴上,塞进邮筒。
    信寄出去以后,他就开始等回信。一天,两天,三天……第七天,回信来了。是大哥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上海(第2/2页)
    河生:
    信收到了。妈让我给你回信。她说,让你好好学习,别挂念家里。家里都好,地里的玉米收了,今年收成不错。你嫂子有了,明年春天就当爹了。妈的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该花的钱就花。天冷了,上海比咱这儿暖和,但也要多穿点。
    大哥
    河生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朝他挥手。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四
    十月底,河生第一次去了外滩。
    是陈志远带他去的。陈志远是上海人,家就在徐汇区,离学校不远。他说,你们外地来的,来了上海不去外滩,等于白来。
    他们坐公交车去的,15路,从徐家汇到外滩,坐了大半个小时。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南京路,他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方。路很宽,两边全是商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衣服、鞋子、手表、电器、化妆品。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摆在一起。路上的人多得走不动,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有背着大包的外地人。
    到了外滩,陈志远领着他走到江边。黄浦江在眼前展开,比长江窄一些,但更热闹。江面上有货船,有客轮,有小舢板,还有一艘大游轮,张灯结彩的,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宫殿。江对面是浦东,跟这边完全不一样——这边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一栋栋老洋楼,像一排老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那里;那边是空地,稀稀拉拉几栋楼,更多的是农田和工地。
    “那边,”陈志远指着江对面,“以后就是上海的未来了。我爸说,浦东要开发,要建金融中心,要建世界最高的楼。”
    河生看着那边。他想起那张报纸,想起***同志站在空地上的照片。原来,就是这里。
    他趴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黄浦江。江水是灰绿色的,比黄河清,比长江浑。水面上漂着一些垃圾,塑料瓶、泡沫板、树枝。一艘拖船从前面开过,突突突地响,船尾拖着一串驳船,装满了集装箱。
    “你知道吗?”陈志远说,“这黄浦江,跟你的黄河,是通的。”
    “通的?”
    “对啊。黄浦江流进长江,长江流进东海。你从洛阳坐火车来上海,黄河的水,比你先到。”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也许德顺爷说得对。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陈志远又带他去了城隍庙。城隍庙人多,挤得走不动。有卖小笼包的,有卖五香豆的,有卖梨膏糖的,有卖丝绸的,有卖工艺品的。陈志远买了一笼小笼包,请河生吃。小笼包很小,皮薄得透明,里面包着汤,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河生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陈志远问。
    “好吃。”
    “这是上海最有名的小吃。以后我带你多吃几家。”
    河生点点头。他忽然觉得,陈志远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回来的路上,河生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想着心事。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林雨燕。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母亲是不是在院子里纳鞋底?大哥是不是在工地上搬砖?林雨燕是不是在新乡的大学里,坐在教室里听课?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
    回到宿舍,赵磊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外滩了。赵磊说:“外滩有什么好看的?我去过,就是一堆旧房子。”
    河生没说话。他觉得外滩很好看。那些旧房子,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站在那些房子前面,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想起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洋楼,想起父亲说的“这辈子要是能去趟郑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
    他想,父亲要是活着,要是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五
    十一月,天冷了。
    上海的冬天不像老家,老家冷是干冷,穿厚了就不冷了。上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一件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
    河生不觉得鬼。他觉得冷就是冷,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从小冬天都穿不暖,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太习惯——上海的冬天会下雨。不是老家那种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湿漉漉的,衣服晾在外面,好几天都干不了。河生把衣服晾在宿舍里,挂在床头,把整个房间弄得潮乎乎的。赵磊说他有意见,但也没说什么。
    十一月下旬,系里开了一个会,请了一个老教授来给学生讲专业。老教授姓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讲台上,讲船舶工程的历史,讲中国的造船业,讲世界船舶技术的发展。
    “同学们,”孟教授说,“你们选择船舶工程,这个选择是对的。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广阔的海域,我们要保卫海洋权益,要发展海洋经济,要靠谁?靠你们!靠你们这些学船舶、学海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学船舶没前途,不如学计算机、学金融。我告诉你们,这是短视!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造船工业,没有强大的海军,就没有真正的强大。你们去看看历史,大英帝国为什么称霸世界?因为它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美国为什么能当世界警察?因为它有十一艘航空母舰。我们中国呢?我们有什么?”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我们什么都没有。”孟教授的声音低下来,“我们的大多数军舰,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装备。我们的民用船舶,很多都是买别人的技术,造别人的设计。我们离世界先进水平,至少差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正因为有差距,才需要你们去追赶。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才需要你们去创造。你们这一代人,是中国造船工业的希望。你们要记住,你们学的不是一门普通的技术,你们学的是国家的脊梁。”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跟着鼓掌,拍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孟教授的话。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出来的那棵树,想起那棵树卖了三十块钱,给家里买了头猪崽。他想起德顺爷,想起德顺爷拉过的纤绳,想起纤绳勒进肩膀的肉里,一步一叩首。他想起黄河上的木船,小小的,破破的,在浑黄的水里颠簸。
    他想起孟教授说的“国家的脊梁”。这四个字,他以前听过,但从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关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上面的字迹还是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平安”。
    德顺爷,您放心。我会平安的。我会好好学,将来造大船,造大舰,造咱们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孟教授的话里,也许是从方卫国的酒话里,也许是从林雨燕的那句话里。也许,是从黄河里。
    六
    十二月,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是寄到学校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陈河生:
    你好吗?我到新乡已经三个月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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