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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思各异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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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心思各异的藩王(第1/2页)
    弘治十八年六月初七,湖广布政司钟祥县。
    兴王朱祐杬坐在王府前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师送来的诏书,眉心微微蹙起。
    诏书是标准的登基诏书格式,黄绫裱糊,玉玺鲜红。
    前面那些改元、大赦、恩赏的套话他扫了一眼便掠过去了,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特召各藩屏王亲、各边镇总兵官、参将、游击将军,速赴京师朝贺,共议边务,以固邦畿。”
    “召藩王入京……”朱祐杬低声念了一遍,将诏书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堂下侍立的王府长史张景明,“张先生,你如何看?”
    张景明是弘治六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因忤逆权宦被外放,辗转多年,最终在兴王府做了长史。此人学问渊博,为人方正,在兴王府颇受敬重。
    张景明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自永乐之后,朝廷对藩王入朝一事便多有约束。成化年间,崇王曾请求入朝,被宪宗皇帝以‘祖制不许’驳回。如今新帝登基,却主动下诏召藩王入京,此事确实罕见。”
    “罕见?”朱祐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岂止是罕见。永乐之后近百年,朝廷对藩王的态度是‘防’字当头。”
    “护卫一削再削,权限一缩再缩,连出城扫墓都要报备。如今新帝刚登基,就召我们这些人入京,张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景明沉吟片刻,说道:“王爷明鉴。臣以为,新帝此举,或有深意。”
    “什么深意?”
    “其一,新帝年幼,刚登基便召藩王入朝,或许是为了显示天家亲情,拉拢宗室之心。其二,诏书中提到‘共议边务’,弘治年间边患不断,新帝想借藩王之力稳固边防,也未可知。其三……”
    张景明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其三如何?”
    “其三,臣听闻新帝登基之后,连发数道旨意,提拔了东宫旧臣刘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马永成为东厂提督太监,谷大用为西厂提督太监。朝中对此颇有微词,新帝在这个时候召藩王入京,或许也有借宗室之力压制朝臣之意。”
    朱祐杬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野心的人,作为宪宗皇帝的第四子、孝宗皇帝的异母弟,他今年刚刚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的封地在湖广钟祥,远离京师,天高皇帝远。这些年来,他勤于政务,善待百姓,在湖广一带颇有名望。
    可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
    藩王就是藩王,永远不可能成为皇帝——除非天下大乱,除非京师出事,除非所有的继承顺序都被打乱。
    而现在,他的侄子朱厚照刚刚登基,年轻,十五岁,身边没有母后垂帘,没有顾命大臣辅政,只有一群太监和几个大学士。
    如果……
    朱祐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散。
    他是宪宗皇帝的儿子,是孝宗皇帝的弟弟,是当今皇帝的叔父。
    他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的底线。
    谋反?
    那是一条不归路,他不想走,也不敢走。
    “张先生,”朱祐杬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你替本王拟一份奏疏,就说本王感念皇恩,不日便将启程入京朝贺。让王府准备车驾仪仗,六月初十之前出发。”
    张景明微微一愣:“王爷,您决定入京?”
    “诏书都发到门口了,不去,岂不是抗旨?”朱祐杬淡淡地说,“再说了,本王也想去京师看看。十几年没去过京城了,也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前殿的大门,望向远处的天际。那个方向,是京师的方向。
    张景明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王爷,”张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王爷入京,臣不反对。但臣想提醒王爷——京师不比封地,朝堂之上,步步凶险。王爷身为宗室亲王,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此次入京,王爷只需尽到藩王的礼节,不必过多掺和朝堂之事。”
    朱祐杬转过头来,看着张景明,嘴角微微翘起:“张先生是怕本王被人利用?”
    张景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放心,”朱祐杬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本王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入京朝贺,尽臣子之礼,然后回封地,继续做我的太平王爷。”
    “这大明天下,是厚照的天下,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张景明却从那平静之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一个昔日皇帝的弟弟,一个永远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人,他的怅惘,又有谁能懂呢?
    “王爷英明。”张景明躬身道。
    朱祐杬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拟奏疏吧。”
    六月初十,兴王府的车驾从钟祥出发,沿官道北上。
    朱祐杬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钟祥城。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
    在兴王朱祐杬收到诏书的同时,武昌城内的楚王府也收到了朝廷的诏书。
    楚王朱均鈋今年五十有七,是太祖皇帝之子楚昭王朱桢的后裔,在宗室之中辈分极高。他继任楚王已有三十余年,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是宗室中少有的“四朝元老”。
    他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王府的演武场上打拳。
    五十七岁的楚王身着一件玄色短打,精神矍铄,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底。旁边的侍从们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喝彩声。
    一套拳打完,朱均鈋收势站定,气息平稳,面不改色。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这才注意到王府承奉正捧着诏书,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什么时候来的?”朱均鈋随口问道。
    “回王爷,刚到不久。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承奉双手将诏书呈上。
    朱均鈋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召藩王入京”几个字上,眉头微微一挑。
    “哦?”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诏书折好,塞进袖中,负手在演武场上踱了几步。
    “王爷,朝廷这是……”承奉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均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踱到演武场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斑驳阳光,陷入了沉思。
    朱均鈋这个人,在宗室之中是出了名的精明强干。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成化年间入京朝贺过一次。
    那一次入京,他见识了京师的繁华,也见识了朝堂的险恶。回封地之后,他便下定决心——楚王府要在这武昌城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不惹事,不生事,但也不能让别人欺负。
    这些年来,他把楚王府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整顿王府护卫,训练亲兵,使得楚王府的三百护卫亲兵成为湖广境内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武装。
    他与湖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逢年过节必有馈赠,但从不逾矩,从不结党。
    他还在武昌城里开了几间商铺,经营茶叶和布匹,王府的用度从来不靠朝廷的俸禄,自给自足还有富余。
    更重要的是,他活得通透。
    他知道藩王在朝廷眼中是什么——是潜在的威胁,是需要被看管的对象。所以他从不表现出任何野心,也从不给朝廷任何借口。
    他按时纳粮,按时朝贺,逢年过节必上贺表,字里行间全是恭敬。
    弘治皇帝曾经在朝堂上夸赞他“楚王忠勤,宗室楷模”,这四个字,就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护身符。
    可现在,新帝登基,一道诏书召藩王入京。
    这道诏书背后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朱均鈋想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这个小皇帝,比他爹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走回前殿。坐到主位上之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对承奉说道:“去,把张长史叫来。”
    不多时,楚王府长史张宪出现在前殿门口。此人是弘治九年进士,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是朱均鈋最倚重的幕僚。
    “王爷,您找我?”张宪拱手道。
    朱均鈋将诏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宪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完之后,将诏书放回案上,沉吟片刻,说道:“王爷,这道诏书……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其一,召藩王入京,自永乐之后便极为罕见。新帝登基之初便下此诏,要么是少年意气,不谙祖制;要么是另有所图,借藩王之力压制朝臣。”
    “其二,诏书中提到‘共议边务’,将藩王和边将混在一起召入京师,这更不寻常。藩王是宗室,边将是外臣,这两拨人凑在一起,朝廷就不怕出事?”
    朱均鈋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那你觉得,本王应该怎么办?”
    张宪想了想,说道:“王爷,依臣之见,这道诏书不可违抗。新帝登基,第一道诏书就被藩王驳回,传出去对新帝的威望不利。”
    “但王爷入京之后,需得谨言慎行,不可轻易表态,不可轻易站队。此次入京的藩王不止王爷一位,让其他人先出头,王爷静观其变即可。”
    朱均鈋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张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静观其变?本王在武昌静观了三十多年,还要静观到什么时候?”
    张宪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朱均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阳光,缓缓说道:“本王继任楚王三十多年,历经四朝,见过多少风浪?景泰年间的夺门之变,天顺年间的石亨之乱,成化年间的汪直专权——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本王哪一次不是安然度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宪,目光炯炯:“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能安然度过吗?”
    张宪摇了摇头。
    “因为本王从来不做墙头草,”朱均鈋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墙头草看起来安全,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可风停了之后呢?第一个被拔掉的就是墙头草。”
    “本王这些年来,只做一件事——站在皇帝那边。不管是哪个皇帝,只要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帝,本王就站在他那边。”
    “景泰帝在位,本王站在景泰帝那边;天顺帝复辟,本王站在天顺帝那边;成化、弘治,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朱厚照。不管他今年几岁,不管他身边有谁,他是皇帝。”
    “本王入京之后,该行礼就行礼,该朝贺就朝贺,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朝廷让本王做什么,本王就做什么,就这么简单。”
    张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王爷英明。臣受教了。”
    朱均鈋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你去准备一下,本王六月初十启程入京。护卫亲兵带足三百人,一个都不能少。”
    张宪一愣:“王爷,按照朝廷的规定,藩王入京,护卫亲兵不得超过五十人。带三百人,恐怕……”
    “恐怕什么?”朱均鈋瞪了他一眼,“朝廷的规定是朝廷的规定,本王带多少人入京,是本王的自由。那些大学士要是觉得不妥,让他们来找本王说。”
    “本王倒要问问他们——本王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带着三百个兵入京,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本王这三百护卫亲兵,是替朝廷练的。湖广这地方,山高林密,盗匪横行,没有几百个能打的兵,本王怎么替朝廷守好这片封地?”
    “张先生,你写一份奏疏,就说本王感念皇恩,带三百护卫亲兵入京护驾。措辞要恭敬,但意思要清楚——本王带兵入京,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给皇帝壮声势。”
    张宪想了想,觉得楚王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去吧。”朱均鈋挥了挥手。
    张宪转身离开之后,朱均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穿过前殿的大门,望向远处的天际。那个方向,是京师的方向。
    “朱厚照,”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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