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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通行,全城搜捕乱党。
广东会馆的内院里,庄承锋早已披好了劲装,腰间佩着腰刀,手里握着从广东带来的短铳,对着守在院门口的亲兵厉声下令:「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擅入,敢硬闯的,先拿下再说!」李守珩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紫禁城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他能清晰地听到,皇宫的方向,喊杀声不仅没有平息,反倒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喊,隐约能听清「顺天保民」「大明天顺」的口号。
「兄长,不对劲。」李守珩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就算是京畿的乱民闹事,也绝不敢直接冲击紫禁城,除非……宫里有内应。」
庄承锋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太清楚这喊杀声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小股乱民的骚乱,是真的有人打进了皇宫。
紫禁城是什么地方?是大清的皇城核心,是天子居所,层层护卫,步步岗哨,就算是嘉庆帝带着禁军去热河木兰秋獮,宫里也留着数千护军把守,寻常人连午门都靠近不了,更别说冲进去厮杀。可现在,喊杀声就在皇宫里响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皇城,早已从里面烂透了,连守卫皇宫的护军丶伺候皇室的太监里,都有乱党的内应。
整整一下午,紫禁城的厮杀声就没停过。庄承锋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兵,直到傍晚时分才趁着城门关闭前的间隙跑了回来,带回了一个让二人浑身发冷的消息:
天理教首领林清,趁着嘉庆帝在热河围场不在京城,联合了宫里的太监做内应,组织了两百多名教徒,兵分两路,分别从东华门与西华门攻入了紫禁城。西华门一路的八十多名教徒,在太监杨进忠丶高泰的接应下,已经杀到了隆宗门外,甚至有教徒已经爬上了墙头,眼看就要冲进养心殿的后宫地界。皇次子绵宁(后来的道光帝)带着几个皇子在上书房读书,听闻事变后,拿着鸟枪冲到养心殿前,亲手击毙了两名爬墙的教徒,才勉强稳住了局面。直到傍晚时分,驻守在城外的健锐营丶火器营援军才匆匆赶到,冲进紫禁城清剿乱党,厮杀还在持续。
亲兵还带回了一个细节:混战之中,有一支箭射在了隆宗门的匾额上,至今还嵌在上面,拔都拔不下来。
那天夜里,京城的宵禁严到了极致,街上全是巡逻的禁军,火把的光把夜空都映红了,时不时就能听到兵丁搜捕乱党的喝骂声丶兵刃相撞的声音。广东会馆的书房里,烛火亮了一夜,庄承锋与李守珩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王朝的腐朽,不是没有看到官场的因循怠惰丶贪墨成风,不是不知道八旗绿营的腐化不堪,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王朝竟然已经腐朽到了这个地步——两百多个手持刀枪火铳的教徒,就能在太监的接应下,轻轻松松攻入紫禁城,杀到皇帝的寝殿门口,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王公大臣丶护军统领,在事变发生时,竟然有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备车,准备带着后妃逃跑。
李守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我们之前在策论里写的,吏治溃烂,禁军废弛,宫闱失察,祸起肘腋之间,今日,全都应验了。」
庄承锋一拳砸在桌案上,指节捏得发白:「连紫禁城都能被两百个乱民冲进去,这个朝廷,还有什么指望?曹振镛那些人,平日里就知道多磕头少说话,粉饰太平,出了事就知道排除异己,搜捕几个小喽罗邀功,根本不会去想,这祸根到底在哪里。」
二人心里都清楚,这场癸酉之变,绝不是一场偶然的民变,而是这个康乾盛世落幕之后,王朝内部积压了数十年的矛盾,终于彻底爆发了。连皇宫都不再安全,连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都能酝酿出这样一场惊天事变,这个王朝的崩塌,或许已经不远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他们预料的一模一样。
九月十七日,坐镇黄村的林清被叛徒告密逮捕;九月二十三日,嘉庆帝从热河返回京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了一道「笔随泪洒」的《遇变罪己诏》,痛斥这场事变是「汉唐宋明未有之事」,痛骂官场「因循怠玩」的痼疾。可骂归骂,痛定思痛之后,嘉庆帝并没有拿出什么革除积弊的举措,反倒是曹振镛一党借着这场事变,在朝堂上大搞株连,排除异己,但凡和天理教有半点牵扯的官员,要么被革职,要么被下狱,整个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更让二人警惕的是,朝堂上的保守派借着「严查乱党丶肃清异端」的名头,开始打压在京的西洋传教士,严查民间研习西洋格物之学的行为,之前给二人授课的汤士选丶马国贤两位传教士,都被钦天监叫回去问话,被严令不得随意出宫,更不得私下向民间百姓传授西洋学问。顺天府的差役也借着搜捕乱党的名头,来了两次广东会馆,盘查二人的布坊生意,盘问那些上门的西洋人来历,若不是二人拿出了两广总督驻京办的令牌,亮出了庄应龙丶李砚臣的名头,恐怕连书房都要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京城,已经彻底不是久留之地了。
就在二人在京城的风雨里步步为营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两广总督衙门内,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已经在密室里对着京中发来的事变密报,坐了整整一夜。
三位封疆大吏,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臣,见惯了官场的风浪,可当他们看到「二百教徒攻入紫禁城,激战两日一夜」的密报时,依旧浑身发冷。他们比远在京城的两个孩子,更清楚这场事变背后意味着什么——京畿腹地丶皇宫大内,已经烂到了根里,连皇帝的家都看不住了,这个王朝的气数,恐怕真的要尽了。
「二位制台,我们不能再等了。」百龄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京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朝堂上党争不断,保守派又在打压西学,二位公子留在那里,不仅学不到东西,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党争里,甚至有性命之忧。」
李砚臣点了点头,指尖敲着桌上二人三年来发来的译稿与成果,沉声道:「原定四年的基础课程,珩儿和承锋,用三年时间就已经全部吃透了。拉丁文丶英法德语,高等算学丶基础物理丶机械营造,都已经入了门,甚至已经能独立改良炮架丶设计战术,已经完全具备了去欧洲深造的基础。与其让他们在京城担惊受怕,不如提前安排他们出海,去欧洲。」
「我也是这个意思。」庄应龙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海图上,语气斩钉截铁,「留在京城,他们能接触到的,终究只是传教士带来的皮毛。想要拿到最核心的技术,想要看懂最前沿的理论,想要亲眼看看欧洲的工厂丶船厂丶军械所,就必须亲自去。我们的种子计划,从来不是藏一批金银丶建一处地宫就完了,核心是要有人,有能真正吃透西洋技术丶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丶用起来的人。他们两个,就是这颗种子的根。」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敲定了所有安排。他们早已通过广州十三行的首席行商伍秉鉴,和澳门的葡萄牙总督搭上了线,打通了那条已经运行了两百多年的航线:广州出发,经澳门中转,沿印度洋西行至印度果阿,再绕过好望角,最终抵达葡萄牙里斯本。这条航线是当时中国通往欧洲最成熟丶最安全的航线,葡萄牙人在这条航线上跑了上百年,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航行的安全。
身份掩护也早已想好:对外就宣称,沈家江南布坊要拓展欧洲生意,派两位少东家去欧洲考察纺织业,采购最新式的纺织机械丶西洋纹样与原材料,开设分号,这完全贴合二人这三年来「布坊少东家」的人设,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随行的人员也已经安排妥当:由熟悉欧洲航线丶精通多国语言的传教士陪同,再配上十名从广东水师里挑出来的丶身经百战的亲兵护卫,全程保障二人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人,提前和里斯本的大学丶工厂打好了招呼,二人到了欧洲之后,可以以澳门葡萄牙商人的子侄身份,进入里斯本与英吉利的大学旁听课程,进入当地的纺织厂丶机械厂丶造船厂丶军械所实习,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丶采购到最先进的仪器设备丶搜集到最完整的典籍手稿及艺术品。
所有安排敲定之后,三人当即联名写了一封加密私信,连同航线安排丶随行人员丶身份掩护的所有细节,全部写在信里,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秘密送往京城的两广总督驻京办,务必亲手交到庄承锋与李守珩的手里。
十日后,这封承载着三人嘱托丶也决定了二人未来命运的密信,送到了广东会馆的书房里。
庄承锋与李守珩坐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地读完了父亲们的信,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有墙角那台提花机上,丝线轻轻晃动的声响。
墙上挂着的,是三年前他们织就的那匹缠枝莲织锦,里面藏着和珅藏金的全部线索;桌案上堆着的,是三年来他们翻译的厚厚的手稿丶画满了机械图纸的宣纸丶从虎门发回来的实战反馈塘报;窗外的京城,依旧笼罩在癸酉之变的阴霾里,禁军的马蹄声时不时从街上划过,带着肃杀的气息。
「兄长,你怎么想?」李守珩抬起头,看向庄承锋,眼里闪着光。
庄承锋拿起桌上的密信,指尖划过「远赴西洋,求取火种,以济家国」这十二个字,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去。当然去。我们这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李守珩,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意,也带着扛下家国的坚定:「紫禁城的这场事变,已经让我们看清了,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指望他们,根本守不住这个国家。我们留在京城,能做的太少了。想要真正拿到能和洋人抗衡的技术,想要真正给这个国家留下能站起来的火种,就必须走出去,去万里之外的欧洲,把他们最核心的东西,拿回来。」
李守珩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几何原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曲线方程,点了点头:「没错。我们之前做的,都只是皮毛。提花机能织出弹道射表,能藏下秘密,可造不出坚船利炮,建不起能抵御外侮的海防。只有亲眼去看,亲手去学,才能真正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把我们的种子计划,真正落地。」
二人相视一眼,所有的话,都在这一眼里说透了。
三年前,他们科举落榜,在旁人的惋惜与嘲讽里,借着一台提花机,藏下了惊天的秘密,也埋下了救国的火种;三年后,紫禁城的一场惊变,让他们看清了这个王朝的腐朽,也让他们下定了决心,要远赴重洋,去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求取能照亮前路的火种。
当晚,二人就给广州回了密信,告知他们已决定南下,约定了出发的时间,让广州方面提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广东会馆的内院里,就开始收拾行装。王阿福依旧以为两位少爷是要带着织锦样品,去广州拓展布坊生意,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织机丶丝线与织好的锦缎;亲兵们则悄悄整理着二人三年来积累的译稿丶图纸丶典籍,用油纸层层包好,装入木箱之中,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庄承锋与李守珩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京城,看着远处紫禁城的角楼,沉默不语。他们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见证了这个王朝最不堪的一面,也在这里,为自己的人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如今,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他们要南下广州,从澳门登船,跨越万里重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前路未知,风浪难测,可他们的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们此去,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富贵,不是为了躲避朝堂的风雨。
他们此去,是为了求取火种,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是为了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留下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朝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桌案上的织锦与译稿上,也落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院门外,南下的马车已经备好,马蹄声轻响,等着他们踏上新的征程。
这条跨越重洋的路,是他们的个人选择,更是他们为种子计划,踏出的最关键的一步。
【本章历史小课堂】
一丶癸酉之变与嘉庆朝的王朝崩塌
这场两百多个天理教徒攻入紫禁城的事变,在历史上完全真实发生,史称「癸酉之变」,发生于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是中国两千年封建王朝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农民起义军直接攻入皇宫的事件,被嘉庆帝亲口称为「汉唐宋明未有之事」。
事变核心史实:嘉庆帝赴热河木兰秋獮期间,天理教首领林清联合宫内7名太监为内应,组织200余名教徒分两路攻打紫禁城,西路80余人杀入西华门,直逼隆宗门,甚至有教徒爬上养心殿墙头。皇次子绵宁(道光帝)临危不乱,持鸟枪击毙两名教徒,急调城外健锐营丶火器营援军入宫清剿,事变才最终平息。至今故宫隆宗门匾额上,仍保留着当年混战中留下的箭镞。
这场事变,彻底撕开了康乾盛世的虚假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