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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打湿了张保的铠甲,可他站在船头,纹丝不动,手里的腰刀握得死死的。
两船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船板碎裂,木屑横飞。就在两船相撞的瞬间,张保举着腰刀,第一个跳上了乌石二的主战船,怒吼道:「麦有金!你的对手是我!出来!」
乌石二正拿着大刀,砍倒了一个冲上来的水师兵丁,听到张保的声音,猛地转过身,红着眼,举着大刀就冲了上来:「张保仔!你这个叛徒!老子今天非要宰了你!」
两个在南海搏了多年的疍民汉子,终于在这艘颠簸的战船上,正面对决。
刀光剑影里,是多年的恩怨,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
他们都是海边的疍民,都被官府的胥吏逼得家破人亡,都被逼得亡命入海,成了海盗,都在这片南海里,带着弟兄们搏命求生。可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他们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张保选择了招安,带着弟兄们上了岸,安了家,从一个亡命海盗,变成了守护海疆的水师将领,要给弟兄们挣一个安稳的未来;而乌石二选择了死战到底,宁死不降,和清廷不共戴天,哪怕走到穷途末路,也绝不低头,绝不向朝廷摇尾乞怜。
大刀与腰刀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两个人都红了眼,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手,每一刀,都带着多年的怨气与怒火。激战了数十回合,乌石二的力气渐渐不支,他毕竟已经被围困了多日,粮草不足,心力交瘁,而张保养精蓄锐,以逸待劳,越战越勇。
看准一个破绽,张保猛地侧身,避开了乌石二劈来的大刀,手里的腰刀顺势横扫,狠狠砍在了乌石二的胳膊上!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乌石二惨叫一声,手里的大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了甲板上,滚到了船舷边。
周围的水师兵丁立刻围了上来,举着火铳,对准了乌石二,只要他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可张保却喝退了兵丁,握着滴血的腰刀,看着捂着流血的胳膊丶踉跄着后退的乌石二,沉声道:「麦有金,你已经走投无路了。降了吧。你手下的弟兄们,都是苦命的疍民,没必要跟着你一起送死。你降了,我上奏三位总督,保你手下弟兄们的性命,给他们一条活路。」
乌石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盯着张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癫狂,又笑得悲凉:「张保仔!你这个叛徒!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活路?我们疍家的活路,是自己从海里杀出来的,不是朝廷赏的!当年我们歃血为盟,同生共死,跟清廷斗了十几年,你现在卖了弟兄们,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狗,还敢来劝我投降?」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短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准备自刎。可身边的兵丁眼疾手快,立刻扑了上去,死死按住了他,把他手里的短刀夺了下来,用铁链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做清廷的俘虏!」乌石二疯狂地挣扎着,怒吼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可铁链死死地捆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主战船被拿下,匪首乌石二被擒,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双溪口。
剩下的海盗船,瞬间就没了斗志。有的当场就挂起了白旗,扔下了武器,投降了;有的借着最后的潮水,想要冲出包围圈,却被守在出口的水师战船,尽数拦下,要么投降,要么被击沉;还有少数负隅顽抗的海盗船,被水师的火炮一轮齐射,直接打穿了船底,沉入了双溪口的海底。
这场决战,从清晨打到午后,潮水落了又涨,双溪口的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浑浊的红色,海面上飘满了碎裂的船板丶尸首,还有折断的刀枪丶旗帜。
最终,乌石二的弟弟乌石大(麦有贵)等数十名大头目,尽数被擒;五十艘主力战船,被击沉二十余艘,剩下的全部投降;蓝旗帮的核心主力,全军覆没。
张保站在乌石二主船的船头,看着遍地的硝烟丶投降的海盗,还有身边浑身是血的弟兄们,手里的腰刀,缓缓落下。
海风吹过,卷起硝烟,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这场海战,更赢了自己的自证之战。他用一场实打实的大胜,堵住了京里言官的嘴,证明了自己对朝廷的忠诚,守住了弟兄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守住了这片他活了一辈子的海。
梁宝走到他身边,躬身禀报:「守备大人,战场已经清理完毕,匪首乌石二丶乌石大兄弟,还有所有大头目,全部被擒,无一漏网。我军战死弟兄三十七人,受伤一百二十一人,缴获海盗战船二十七艘,火炮一百二十余门,粮食丶火药一批。」
张保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沉声道:「把战死的弟兄们,好好收敛起来,带回虎门,厚葬。受伤的弟兄,立刻安排医治,不得有半分怠慢。投降的海盗弟兄,全部看管起来,不许打骂,不许刁难,等候三位总督的处置。」
「是!」梁宝抱拳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张保抬起头,望着虎门的方向,望着芙蓉沙的方向,心里满是安稳。他终于可以带着弟兄们,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第四幕:岸线锁死·穷途末路
双溪口决战后的三日内,整个雷州湾丶琼州海峡,都掀起了一场清剿蓝旗帮残余势力的大网。
双溪口决战打响的时候,有少数蓝旗帮的残余战船,借着夜色和混乱,分散突围,逃出了双溪口。他们分成了好几股,有的想要向西逃往北部湾丶安南,有的想要向南逃往琼州丶南洋,还有的想要向东绕回珠江口,找地方藏身。
可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张水陆结合丶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企水港外海,三艘从双溪口逃出来的海盗船,借着夜色,想要靠岸找淡水丶补充粮食。可船刚靠近滩涂,还没等海盗们放下舢板,埋伏在红树林里的乡勇,就突然开火了!
土炮丶火铳丶弓箭,齐齐向着海盗船招呼过去。带队的乡勇头头,是当地的渔民,家里的渔船被乌石二烧了,弟弟被海盗杀了,对蓝旗帮恨之入骨。他带着五十名乡勇,在这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就等着这些漏网之鱼。
「打!给我狠狠地打!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乡勇头头一声怒吼,土炮再次轰鸣,一发炮弹直接打穿了海盗船的船底,海水瞬间涌了进去。
海盗们被打蒙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些平日里他们随意欺凌的渔民,居然敢拿着武器反抗,而且火力这么猛。船身不断下沉,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扔下武器,高举双手投降。
北海洋面,两艘想要向西逃往北部湾的海盗船,刚驶入钦州洋面,就被邱良功派来巡哨的水师船队拦了个正着。四艘水师战船呈品字形围了上来,火炮对准了海盗船,邱良功的副将站在船头,高声喝道:「奉军门将令!蓝旗帮匪寇,立刻弃船投降!否则,立刻击沉!」
海盗们看着黑洞洞的炮口,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胜算,只能乖乖地降下船帆,扔下武器,束手就擒。
琼州海峡南口,三艘想要向南逃往南洋的海盗船,刚驶入涠洲岛洋面,就撞上了王得禄的主力船队。王得禄亲自坐镇旗舰,下令船队合围,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三艘海盗船全部拿下,船上的海盗,无一漏网。
短短三日,所有突围的蓝旗帮残余势力,尽数被剿灭丶擒获,没有一艘船能逃出四路大军的合围圈。沿海的乡勇,成了钉在岸线上的铜墙铁壁,哪怕有零星的海盗侥幸逃上了岸,也会立刻被渔村的保甲举报丶抓获,根本没有藏身之处,更拿不到半分粮食丶淡水。
这就是百龄定下的战术精髓:水师在海上围,乡勇在岸上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雷州大营里,庄应龙丶百龄丶李砚臣三位封疆大吏,正在亲自提审乌石二。
大营正厅里,气氛肃杀。乌石二被铁链捆着,站在大厅中央,哪怕浑身是伤,哪怕成了阶下囚,依旧站得笔直,不肯下跪,不肯低头,眼神里满是桀骜与狠戾,扫过三位总督,没有半分惧色。
「麦有金,见了三位总督大人,为何不跪?」身边的亲兵厉声喝道,按着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按倒在地。可乌石二浑身绷紧,硬是不肯弯一下膝盖,怒吼道:「我麦有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绝不跪清廷的狗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废话!」
亲兵还要动手,庄应龙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庄应龙看着乌石二,沉声道:「麦有金,你劫掠商船,杀害百姓,对抗朝廷,血洗沿海渔村,罪证确凿,铁证如山。本督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是你肯认罪悔过,写下招降书,招降沿海剩余的零星匪众,我们可以上奏皇上,免你凌迟之罪,留你全尸。」
乌石二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癫狂,又笑得悲凉,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笑了许久,他才停下,盯着庄应龙,一字一句道:「我何罪之有?我麦有金,本是雷州乌石镇的疍民,一辈子靠着打鱼为生,本本分分,从不惹事。可你们清廷的胥吏,层层盘剥,渔税收了一遍又一遍,打得的鱼,还不够交税的。那年大旱,渔获歉收,他们上门催税,把我爹活活打死,烧了我家唯一的渔船,把我娘逼得投了海。我走投无路,才亡命入海,聚起了弟兄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满腔的怨气与愤怒,指着三位总督,怒吼道:「我杀贪官,劫富商,抢的都是那些逼死我们百姓的人!你们这些封疆大吏,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着高堂大屋,看着百姓被胥吏盘剥,被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你们不管不问;现在我们被逼得反了,你们就带着大军来围剿我们,说我们是匪寇,有什么资格审我?!」
大厅里一片寂静,三位大臣看着他,沉默不语。他们心里都清楚,乌石二说的,都是实话。这些海盗,大多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疍民丶渔民,若不是官府的盘剥,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亡命入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他们是清廷的封疆大吏,守土安民,清剿匪患,是他们的职责。法不容情,哪怕乌石二有再多的苦衷,他犯下的血案,也是事实,必须按律处置。
乌石二盯着庄应龙,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我知道,你们想让我招降剩下的弟兄,想让我认罪。我告诉你们,休想!我宁死不降,宁受凌迟,也绝不会像张保仔那个叛徒一样,卖了弟兄们,换你们清廷的顶戴花翎!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低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些接济过我的渔民,都是苦命人,被你们逼得活不下去,才给我一口饭吃。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他们没关系。要杀要剐,冲我来,别牵连无辜的百姓。」
说完,他再也不肯开口说一句话,哪怕亲兵再怎么呵斥,也只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三位大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这个汉子,哪怕走到了穷途末路,也绝不会低头,绝不会投降。
最终,庄应龙叹了口气,对着亲兵下令:「把乌石二丶乌石大等核心头目,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许苛待,不许打骂。待大军班师,一同押赴广州。」
亲兵领命,押着乌石二退了下去。大厅里,依旧一片寂静。
百龄看着乌石二的背影,沉声道:「这是个硬骨头,可惜了,走错了路。」
李砚臣点了点头,道:「海疆不靖,根源不在海盗,而在民生。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被逼得亡命入海。如今乌石二被擒,蓝旗帮覆灭,东南海盗之乱彻底平定,接下来,我们该做的,就是安抚民生,让沿海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再被逼得走投无路。」
庄应龙深以为然,当即起身,走到公案前,提笔蘸墨,沉声道:「即刻拟写大捷奏摺,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师。此乃南海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必须让皇上第一时间知晓。」
百龄丶李砚臣齐齐点头。三人都是老于吏治的封疆大吏,自然明白其中轻重——东南海疆肃清,是嘉庆朝少有的武功,捷报必须以最高速度递京。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庄应龙笔尖落下,字字铿锵,「广州至京,四千八百里路,快则七日,慢则十日,必抵御前。待皇上览奏,再以八百里加急回粤,来回不过半月上下。此间我们先班师虎门,整顿军务,安抚地方,等候圣旨即可。」
当日申时,三位大臣联名的《雷州大捷生擒匪首乌石二折》已誊写完毕,用明黄封套固封,交由最精锐的驿卒,持兵部火牌,出雷州大营,一路向北,绝尘而去。
驿道之上,烟尘滚滚,马蹄声昼夜不息。每至一驿,立刻换良马丶换健卒,片刻不停——这是大清最高等级的军报速递,只为将南海靖波的喜讯,以最快速度送入紫禁城。
随后,三位大臣也通过陆路先行赶回广州,准备后续事宜。
而千里之外的澳门总督府里,何塞·平托和罗伯茨,看着双溪口决战大胜的密报,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没想到,乌石二败得这么快,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