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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门窗紧闭,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庄应龙看着张保递上来的查获清单,沉声道:「张守备,你这次缉私首战,打得漂亮,也让我们看清了,伶仃洋的鸦片走私,已经到了何等猖獗的地步。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定下这批缉获赃物的处置规则,还有往后所有缉私缴获的分配定例。」
张保连忙躬身:「全凭三位大人定夺,末将绝无异议。」
百龄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道:「我们三人商议已定,往后所有缉获的赃物丶赃银,一律按此比例分配:五成,留作你船队的军费,用于火炮维护丶弹药补充丶兵丁饷银,还有战死丶伤残弟兄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克扣;三成,专项用于香山县红旗帮安置区的建设,补充义学丶养济院丶沙田水利丶渔港修缮的经费缺口——户部的安置拨款迟迟不到位,这笔钱,正好兑现朝廷对弟兄们的承诺,不让他们的安稳日子打折扣;剩下两成,作为应急储备金,专门用于突发战事丶安置区应急支出丶朝廷饷银拖欠时的兜底,防止出现哗变风险。」
张保听完,脸色猛地一变,连忙躬身道:「三位大人,万万不可!此举若是被京中言官得知,定会弹劾我们私分赃物丶以权谋私,末将死不足惜,只怕连累了三位大人!更何况,这批赃物,本该全数上缴国库,末将绝不敢私自动用!」
他心里太清楚,私分缉获赃物,是朝廷大忌。京里的言官本就盯着他这个归降的海盗,但凡有半分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不仅他自己要掉脑袋,连庄应龙丶百龄丶李砚臣三位大人,都要被牵连。
庄应龙看着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含糊:「张守备,你放心。所有帐目,由严显和广东布政司的官员共同登记造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分不进私人腰包,全程留底存档。我们三人,会专门给皇上上密折,奏明此事,请旨定夺。这笔钱,全用在海疆防务上,全用在归诚弟兄的安置上,不是中饱私囊,我们三人与你一同担责,绝不让你一个人扛风险。」
李砚臣也跟着补充道:「张守备,你要明白。朝廷的拨款,层层克扣,到了虎门丶到了香山,早就所剩无几。你的船队要练兵丶要缉私,弟兄们要拿饷银丶要养家,伤残战死的弟兄要抚恤,这些都要真金白银;香山县的义学丶养济院丶沙田水利,要让一万七千名弟兄们真正落地生根,也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这笔缉私缴获,取之于海,用之于海,取之于盗,用之于民,问心无愧。」
百龄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我们三人已经议定,你只管执行。帐目一定要清楚,加上郑一嫂,此事仅限我们五人知晓,绝不能外传。我们给你担着,你只管放开手脚,去缉私,去练兵,去守好这片海。」
张保看着三位封疆大吏,眼眶微微发热。他在海上漂了八年,见多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丶推诿甩锅,从来没想过,三位朝廷大员,会为了他这个归降的海盗,为了一万七千名疍民弟兄,担下这么大的干系。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末将谢三位大人周全!定当不负所托,守好海疆,管好帐目,绝不让半分银子落进私人腰包!」
敲定了缉私赃物的分配规则,三位总督又同步敲定了沿海团练的部署方案。庄应龙当场下令,命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即刻前往雷州府片区,督导高州丶雷州丶廉州三府的保甲团练与乡勇招募;命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前往琼州府片区,督导海南全岛的保甲令推行与乡勇徵募。
核心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沿海渔村,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保,设保长丶甲长,每保招募20-50名乡勇,由地方官统管,负责岸线设卡丶情报传递丶海盗接济查禁;推行连坐之法,凡给海盗提供淡水丶粮食丶火药丶情报者,十户连坐,一同治罪;凡上报海盗行踪者,赏银五十两,擒获海盗头目者,赏银五百两,斩杀海盗者,按首级赏银。
邱良功与王得禄当场接了将令,没有半分迟疑。他们太清楚,围剿乌石二,不仅要靠水师在海上围堵,更要靠岸线上的乡勇,封死他的补给,断了他的退路,让他成为海里的无本之木丶无水之鱼。
夕阳西下,虎门港的操练声依旧不绝。甲板上的兵丁们,还在练着火炮操演;港口的营房里,严显正带着帐房先生,一笔一笔登记着缉获的鸦片与银元,帐目清清楚楚;总督行辕里,邱良功与王得禄,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前往雷琼二府。
伶仃洋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过战船的龙旗,吹过操练的兵丁,吹过远处芙蓉沙的万家灯火。这片海,正在一点点,变得安稳,变得坚实。
第三幕:雷州急报·匪祸滔天
嘉庆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夜,广州两广总督行辕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砸开。
雷州府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是汗,马背上的号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刚冲进辕门,就一头栽倒在地,嘶哑着嗓子高喊:「雷州急报!乌石二作乱!血洗企水港!劫了暹罗朝贡船!急报!」
行辕里的灯火瞬间全亮了。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连夜披衣起身,在正厅里接过了驿卒递上来的急报。封泥拆开,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半个月内,雷州湾丶琼州海峡发生的血案,每一件都有具体的时间丶地点丶死伤人数,全是板上钉钉的史实:
三月初二,三艘广州发往高丶雷丶廉三府的官盐船,在琼州海峡北侧,被乌石二的蓝旗帮船队截住。押船的二十余名官兵拼死抵抗,全数被杀,尸首被抛入大海,船上十万斤官盐丶两千两押运饷银被洗劫一空,三艘盐船被一把火烧成空壳,沉入了海底。
三月初五,两艘从海南崖州开往广州的民船,在雷州湾外海被劫掠。船上的船主丶客商共计十七人,尽数被杀,尸首抛入大海,船上的丝绸丶瓷器丶红糖被洗劫一空,连船上的五名妇孺,都被掳走,无一生还。
三月初八,暹罗国派往大清的朝贡船,在雷州湾外海遇袭。乌石二的船队围攻了朝贡船两个时辰,船上的贡品丶金银被洗劫一空,护送的暹罗使团死伤过半,连暹罗国给嘉庆帝的国书,都被扔进了海里。此事不仅震动了广州督抚衙门,连京城的礼部丶理藩院,都接到了急报,引发了外事风波。
三月十二,乌石二亲率五十艘战船,血洗了雷州府企水港。因企水港的乡勇配合官府查禁海盗补给,乌石二率部登陆,杀渔民丶乡勇共计一百二十余人,焚毁房屋百余间,掳走妇孺三十余人,勒索赎金不成,将人质全部绑上石头,抛入了大海。
三月十五,乌石二的船队,又洗劫了琼州府文昌县的清澜港,焚毁渔船三十余艘,杀渔民二十余人,抢走了港口里所有的粮食丶淡水丶火药,临走前还在港口的石碑上,刻下了「海疆是我家,来去自由」的狂言。
急报的最后,写着雷州知府的泣血恳求:乌石二借着红旗帮归顺丶海疆兵力调整的空窗期,吞并了黑旗帮丶白旗帮等数股小海盗势力,如今已有战船近百艘,部众过万,成了南海仅存的最大海盗集团。雷州府兵力空虚,水师营船只有十余艘,根本无力抵挡,恳请总督府速派大军南下,围剿乌石二,救沿海百姓于水火。
庄应龙把急报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他在两广任上多年,和海盗打了无数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猖獗丶如此残暴的劫掠。百龄看着急报,手指微微发抖,他治粤多年,最恨的就是海盗残害百姓,当即沉声道:「乌石二这贼子,简直是丧心病狂!若不尽快围剿,粤西沿海的百姓,永无宁日!」
李砚臣指着舆图上的雷州湾,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暹罗朝贡船被劫,已经引发了外事风波,京里的理藩院丶礼部,肯定会被言官们拿着做文章。还有,乌石二的船队,已经控制了琼州海峡,若是他和安南的势力勾连,再和澳门的西洋人勾结,后患无穷。」
就在三位封疆大吏对着急报忧心忡忡的时候,第二封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到了广州——是京中都察院言官的弹劾奏摺,还有嘉庆帝的亲笔密旨。
奏摺里,言官们言辞激烈,不仅弹劾庄应龙丶百龄「对降匪宽纵过度,授以兵权,糜费军饷,致使海疆不靖」,更把矛头直指张保,声称「张保本为海盗巨魁,归降未久,贼性难改,与乌石二本是歃血同盟,暗中勾连,分赃分利,坐视雷州匪祸蔓延,拥兵自重,不肯出力」。奏摺的最后,言官们强烈要求,立刻裁撤张保的船队,将红旗帮入伍的部众,全部分散到各省水师,不得聚于一处,否则必生祸端。
而嘉庆帝的密旨,虽然压下了弹劾奏摺,没有降罪,却也写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令张保以功抵过,速靖海疆,观其后效。若能剿灭乌石二,肃清海疆,朕不吝封赏;若有半分差池丶二心,唯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是问。」
密旨的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雷州匪祸,速办速决,不得迁延。」
一叠急报,一叠弹劾奏摺,一道密旨,像四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总督行辕的正厅里。庄应龙丶李砚臣丶百龄三人都清楚,这道密旨,不仅是给他们的,更是给张保的。京里的猜忌丶言官的弹劾丶皇上的施压,全压在了这个归降才一个多月的海盗头目身上。他必须用实打实的战功,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才能保住自己和弟兄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而千里之外的雷州湾乌石港,蓝旗帮的老巢里,正是一片乌烟瘴气的狂欢。
乌石二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从暹罗朝贡船上抢来的翡翠摆件,脚下踩着满地的酒坛,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抢来的金银丶鸦片丶洋枪。底下的头目们,围着抢来的赃物,吵吵嚷嚷,喝得酩酊大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乌石二本名麦有金,是雷州府海康县乌石镇的疍民,因排行第二,人称乌石二。他和张保丶郑一嫂一样,都是被逼得亡命入海的疍民。早年他和父亲丶弟弟靠着捕鱼为生,可官府的渔税丶胥吏的盘剥,一层压一层,打得的鱼,还不够交税的。那年大旱,渔获歉收,胥吏上门催税,把他父亲活活打死,还烧了他家里唯一的破渔船。走投无路的乌石二,带着弟弟麦有贵(乌石大),亡命入海,聚起了一帮走投无路的疍民,拉起了蓝旗帮,成了南海五大海盗帮派之一。
十几年里,他和郑一丶张保歃血为盟,约定同进同退,一起对抗清廷水师,一起在海上讨活路。可红旗帮归顺朝廷的消息传来,他当场就掀了桌子,把张保的名字刻在木板上,一刀刀劈得粉碎。在他看来,张保和郑一嫂,就是背叛了弟兄们,背叛了所有在海上讨活路的疍民,卖了弟兄们的命,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
底下的一个头目,喝得醉醺醺的,高声喊着:「大哥!张保那个叛徒,投降了清廷,当了朝廷的狗,还得了个守备的官!咱们要不要打去广州,替海上的弟兄们,清理了这个门户!」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头目都跟着起哄,喊着要打去广州,找张保算帐。乌石二狠狠把手里的翡翠摆件砸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满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冷声道:「慌什么!张保以为投降了清廷,就能安安稳稳当官了?做梦!他忘了当年和我们歃血为盟,忘了我们是怎么跟官兵打了十几年的?他当了清廷的狗,就是我们所有海上弟兄的仇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以前五大帮派并立,清廷水师顾此失彼,他们能在海上逍遥自在;如今红旗帮这个最强的势力,归顺了清廷,反过来成了水师的尖刀,再加上闽粤两省水师合力,他根本没有胜算。更让他忌惮的是,张保和红旗帮的弟兄,比水师更懂海盗的战术,更懂南海的海况,真要打起来,他毫无优势。
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候,手下的头目带着一个澳门来的密使走了进来。密使带来了澳门总督何塞·平托丶英国东印度公司广州代表罗伯茨的亲笔信,还有两箱最新式的西洋燧发枪丶精制火药。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何塞·平托和罗伯茨,会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西洋武器丶火药,还有广东水师的布防图丶粤西盐船的航行时间表;而乌石二要做的,就是在南海不断制造混乱,劫掠盐船丶民船,搅得海疆不宁,让清廷无暇管控澳门的鸦片走私,保住他们的航运垄断与鸦片暴利。
可乌石二看完信,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把信扔在了酒坛里,一把火烧了。他恨清廷,恨官府,可也恨这些红毛番鬼。他太清楚,这些洋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拿他当枪使,想让他和张保丶和清廷水师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更让他恨的是,就在半个月前,他的船队在琼州海峡,撞见了一艘葡萄牙人的鸦片走私船,他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抢了——不仅掠走了船上的三百箱鸦片丶五千枚西班牙银元,还杀了船上的六名葡萄牙船员,把船一把火烧了。在他看来,这片海是中国人的海,不管是清廷的官兵,还是西洋的番鬼,谁想染指,谁就是他的敌人。
可他也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闽粤两省水师和张保的合围。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两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