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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广州城,望着珠江口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砚臣,我是两广总督,守的是粤海的百姓,护的是华夏的江山,不是我自己的乌纱帽,更不是那些虚名。若是能避免一场血战,若是能不让洋人坐收渔利,就算是背上千古骂名,就算是丢了这顶乌纱帽,甚至丢了性命,又有何妨?」
他转过身,看向李砚臣,眼底满是坚定:「我们是龙脉守护人,守的是千年文脉,护的是天下苍生。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李砚臣看着他,久久不语,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了然。千年以来,文武两宗的传人,从来都是如此,宁折不弯,宁死不屈,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从来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秋雨还在下,珠江的潮水还在翻涌。广州城的总督衙门里,两位守脉人,在风雨飘摇的绝境里,定下了破局之谋,同心同德,共守国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的紫禁城,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他们发往京城的奏摺,还在路上,可英国人射出的第三支暗箭,那封匿名的密信,已经先一步,送到了都察院御史的手里。
《密信燃朝:嘉庆帝的严旨定局》
紫禁城,养心殿。
嘉庆十四年九月三十日,深夜。
京城的秋,比岭南要凛冽得多。深夜的秋风,卷着寒意,吹过太和殿的飞檐,吹过乾清宫的红墙,最终钻进了养心殿的窗缝里,带着刺骨的凉。
养心殿的西暖阁,灯火通明。明黄色的纱罩宫灯,把整间暖阁照得亮如白昼,可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嘉庆帝顒琰,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前。他今年四十岁,登基整整十四年,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可此刻,他的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摺丶塘报,几乎要把整张楠木大案淹没。最上面的两份,像两座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份,是庄应龙与李砚臣联名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摺。奏摺里,庄应龙把粤海的局势丶水师的困境丶洋人的外交照会,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甚至直言,英国人此次来者不善,恐有殖民觊觎之心,恳请朝廷暂缓剿匪严旨,从长计议,切莫贸然开战,中了洋人的圈套。
另一份,是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拟好的弹劾奏摺,后面还附了那封匿名的密信。奏摺里,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庄应龙督师不力丶纵寇殃民丶损辱国体,甚至暗指庄应龙与海盗暗通款曲,有通匪媚洋之心,说他「畏葸不前,置天朝上国颜面于不顾,置英商性命于不顾,实乃国之罪人」,恳请嘉庆帝立刻将庄应龙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另派能臣前往粤海,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维护大清国体。
两份奏摺,一份说不能战,一份说必须战,针锋相对,摆在嘉庆帝的面前,让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他拿起庄应龙的奏摺,看了一遍,又放下,再拿起御史们的弹劾摺子,看了一遍,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养心殿里,格外刺耳。
他心里清楚,庄应龙说的,是实话。
他登基十四年,对庄应龙的为人丶能力丶忠心,再清楚不过。庄应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福建水师提督,一步步做到两广总督,一身正气,骁勇善战,为他平定了蔡牵丶朱濆等东南沿海的数次叛乱,守住了大清的东南海疆。这个人,绝对不会通匪,更不会媚洋。
奏摺里说的水师困境,也是实话。大清的水师,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战船老旧,火炮落后,士兵疏于训练,士气低迷,之前数次围剿红旗帮,都以失利告终,甚至折损了数位总兵。贸然强攻赤沥湾,胜算极小,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奏摺里说的洋人野心,他也信。这些年,他一直在关注西洋人的动静,知道他们在印度丶在南洋,灭了无数的国家,占了无数的土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借着这件事,步步紧逼,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商人的性命,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可御史们说的,也没有错。
大清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岂能容一群海盗,在东南沿海横行无忌,劫掠商民,甚至掳走外国商民?岂能容西洋蛮夷,对着大清国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甚至扬言要派军舰进入大清的内河?
他是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守的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要的是天朝上国的颜面与威仪。若是连一群海盗都剿灭不了,连一个被掳走的洋商都救不回来,连西洋人的威胁都顶不住,他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更何况,那封匿名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东印度公司已经派了密使,去赤沥湾和郑一嫂接触,承诺给海盗提供军火,双方暗中勾结。若是这件事是真的,若是海盗和洋人真的勾结在了一起,那东南海疆,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战,还是和?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彻夜难眠。
若是准了庄应龙的奏摺,暂缓剿匪,从长计议,甚至与海盗议和,那就是打了天朝上国的脸,满朝文武不会答应,御史们不会答应,列祖列宗更不会答应。他会落个软弱无能丶纵容匪患丶媚外卖国的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若是下了严旨,逼着庄应龙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那就是中了洋人的圈套,逼着清廷水师和红旗帮死战,两败俱伤,最终让洋人坐收渔利。更何况,以水师现在的战力,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贸然开战,只会输得更惨,到时候不仅救不回人,还会让海盗更加猖獗,让洋人更加看不起大清国,甚至会给洋人动武的藉口。
战,是死路;和,也是死路。
这位执掌大清江山十四年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抬起头,看向御案旁悬挂的《大清全舆图》,目光落在东南海疆的位置,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父皇乾隆帝,留给他的,是一个康乾盛世的虚名,是一个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吏治腐败,军备废弛,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他登基之后,肃清和珅党羽,整顿吏治,严查贪腐,平定白莲教起义,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
白莲教起义,打了整整九年,耗空了国库七千多万两白银,把大清的家底,几乎耗光了。现在,东南海疆的海盗之乱,又闹了十几年,至今无法平定,西洋人又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撑着破船的船夫,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不让船沉下去。
「皇上,军机大臣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问您要不要召见?」总管太监张进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盛怒中的皇帝。
嘉庆帝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军机大臣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大学士丶领班军机大臣董诰,身后是庆桂丶戴衢亨丶托津等军机大臣。众人进殿之后,齐齐跪倒在地,对着嘉庆帝行三跪九叩之礼,齐声高呼:「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嘉庆帝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粤海的事情,庄应龙的奏摺,还有御史们的弹劾摺子,你们都看过了。都说说吧,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董诰率先起身,躬身接过张进忠递过来的奏摺,又看了一眼弹劾摺子,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老成持重:「皇上,臣以为,庄应龙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西洋人船坚炮利,野心勃勃,在南洋丶印度屡屡灭国占地,绝非善类。此次他们借着英商被掳之事,步步紧逼,恐怕不止是为了赎金,更是为了试探我大清的底线。贸然开战,逼着庄应龙与海盗死战,恐怕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御史们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大清乃天朝上国,岂能容海盗横行,岂能受洋人胁迫?若是连一个英商都救不回来,连海盗都剿灭不了,我大清的国威何在?皇上的颜面何在?」
董诰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却也把最核心的两难,完完整整地摆到了明面上。他是三朝老臣,历经乾隆丶嘉庆两朝,深谙帝王心术,知道这件事,无论怎么选,都有问题,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其他的军机大臣,也纷纷开口。
庆桂躬身道:「皇上,臣以为,当以国威为重。必须下严旨,令庄应龙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否则,不仅洋人会得寸进尺,沿海的海盗也会愈发猖獗,各地的反贼也会蠢蠢欲动,动摇国本!」
戴衢亨则躬身道:「皇上,臣以为,不可贸然开战。水师战力不足,贸然强攻赤沥湾,若是再败,不仅无法解救人质,还会让海盗声势更盛,让洋人更加轻视我大清。不如先稳住洋人,暂缓剿匪,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主战的一派,满口的天朝上国丶国威颜面,主和的一派,满口的水师疲弱丶洋人势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嘉庆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众人的争吵,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中的烦躁,也越来越盛。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军机大臣,这些朝廷的股肱之臣,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些人,要么是只会空谈气节的腐儒,根本不懂海防的实情,不懂西洋人的可怕;要么是老成持重,只想明哲保身,不肯担一点责任。真正能替他分忧,能看清局势,能拿出解决办法的人,少之又少。
争吵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嘉庆帝终于不耐烦了,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够了!吵来吵去,没有一个有用的法子!」
众军机大臣瞬间噤声,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养心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宫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秋风呼啸的声响。
嘉庆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与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和,不能丢了天朝上国的颜面,不能让满朝文武丶天下百姓,觉得他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他必须下严旨,逼着庄应龙限期剿匪,哪怕知道这可能会中了洋人的圈套,哪怕知道水师胜算不大。
但他也不能把庄应龙逼上绝路。他知道庄应龙的难处,知道水师的困境。他要给庄应龙压力,也要给庄应龙支持,给他时间,给他空间,让他在夹缝里,找到一条破局的路。
「传朕旨意。」嘉庆帝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响彻整个养心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
「两广总督庄应龙,督师粤海,筹剿无方,致海寇猖獗,掳走英商,震动朝野,损我大清国体。本应革职查办,念其此前平叛有功,暂免追责。着令庄应龙,一月之内,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平息海疆事端。若到期仍无进展,定严惩不贷!」
「着令闽浙总督李砚臣,会同庄应龙督办合剿事宜,稽核粤海军务,不得有误。」
「着令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丶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悉听庄应龙调遣,闽粤联防,合围海盗,毋得有误。」
「着令户部丶工部,即刻调拨粮草丶军械丶火炮,运往广东,补充水师战力,不得延误。」
一道道旨意,从嘉庆帝口中说出,张进忠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不敢有半分遗漏。
众军机大臣跪在地上,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嘉庆帝看着跪倒在地的众臣,看着案头上的奏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这道圣旨一下,庄应龙就被逼上了悬崖,粤海的局势,只会更加紧张。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是大清的皇帝,他必须守住祖宗的江山,必须维护天朝上国的颜面。哪怕前路凶险,哪怕步步荆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正好落入了英国人精心设计的圈套里,彻底锁死了清廷与红旗帮和解的所有可能。
他更不知道,三十一年后,正是这些他看不起的西洋蛮夷,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国门,开启了中国近代百年的屈辱史。
他只知道,今夜的养心殿,注定无眠。紫禁城的秋风,卷着寒意,吹进了殿内,也吹进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第二日清晨,便出了京城,快马加鞭,朝着广州城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薄雾,也踏碎了粤海最后的和平可能。
而此时,澳门外海,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加尔各答号」与「孟买号」两艘护卫舰,已经穿越了马六甲海峡,进入了中国南海,距离澳门,只有三日的航程。
英国人射出的第二支暗箭,那位前往赤沥湾的密使托马斯,也已经抵达了红旗帮的总舵,见到了执掌红旗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