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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帮的核心据点赤沥湾,才能近距离观察丶记录丶测绘所有他想要的情报;只有借着人质的身份,他才能逼着英国政府与东印度公司,名正言顺地向清廷施压,试探清廷的外交底线与战争承受能力;只有借着这场绑架案,他才能完美地完成伦敦交给他的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侦察任务。
于是,才有了他刻意的丶近乎张扬的高调。
他把侯爵号停在了黄埔澳最显眼的主航道上,给船身刷上了崭新的白漆,桅杆上挂起了巨大的米字旗,在一众中国商船里,像一盏明灯一样醒目;他故意在商馆里当众对着大副放话,说只要挂着英国国旗,就算是海盗也不敢动他分毫,故意把这话传到十三行,传到整个广州城,闹得人尽皆知;他把船上满载的鸦片丶银元丶西洋货物,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甚至故意放松了船上的守卫,像一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肥肉,等着红旗帮这头猛虎,主动咬钩。
他算准了,红旗帮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目标。一个高调丶张扬丶满载货物丶守卫松弛的英国大班,对急需补给丶急需给清廷施压的红旗帮来说,是最好的肉票。
果然,九月初七那一天,张保仔带着五艘快蟹快船,趁着清晨的雾气,冲进了黄埔澳,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从侯爵号上掳走了。
当冰冷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当他被海盗粗暴地押到张保仔面前,当他嘴里喊着色厉内荏的威胁话语时,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计划得逞的狂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拥有了最完美的伪装,拥有了光明正大深入虎穴的理由,他的情报任务,已经成功了一半。
二十日的囚禁,对普通商人来说是地狱,对他来说,却是情报搜集的黄金时期。
他已经摸清了赤沥湾的完整布防,绘制出了内港的航道图与潮汐表;他摸清了红旗帮九大旗的兵力分布丶组织架构丶补给来源,甚至摸清了郑一嫂与张保仔的关系丶各旗主之间的矛盾;他摸清了虎门要塞的核心防务数据,清军水师的巡防路线丶战船规模丶火炮射程,甚至摸清了广州城的城防部署。
他藏在衬衫夹层里的羊皮纸,已经写满了整整十二张,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情报,画满了测绘图,只差最后一点细节的补充,就能拼成一份完整的丶足以让英国海军部在未来制定出精准的珠江口作战计划的谍报手册。
这份手册,在三十一年后,会随着英国远征军的舰队,再次来到珠江口,成为他们轰开虎门要塞丶打进广州城的钥匙。
傍晚时分,天光渐渐暗了下去,气窗里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船舱里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格拉斯普尔把写满情报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用油布裹好,重新藏回衬衫夹层最深处,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他重新缩回到乾草堆里,抱着膝盖,摆出了那副瑟瑟发抖丶恐惧不堪的样子。
片刻之后,看守的水手走了过来,收走了空了的水囊,对着黑暗里的他不屑地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听不懂的粤语,转身离开了。
船舱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船身晃动时,铁链摩擦礁石的刺耳声响。
格拉斯普尔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船板,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丶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澳门那边,他的同僚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伦敦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落地。
他这枚诱饵,已经成功地把清廷与红旗帮,都拉进了大英帝国精心设计的棋局里。
而这片东方海疆的百年风雨,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了。
二丶《三层阴局殖民机器的百年合谋》
澳门南湾,英国东印度公司商馆,是这片葡萄牙人租借的土地上,最特殊的一栋建筑。
它紧邻着海岸,站在三楼的窗边,便能俯瞰整个澳门港,远眺十字门水道,甚至能看到伶仃洋面的帆影。整栋建筑是典型的英式乔治亚风格,厚重的石墙,高大的窗户,比起周边葡萄牙人的商馆,更显森严与气派。
嘉庆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的这一天,商馆三楼的议事厅,门窗始终紧闭,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也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来。厅内只点了四盏黄铜底座的牛油烛,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地图上,从非洲好望角,到印度马德拉斯,再到中国广州,一条红色的航线,被粗重的墨线标得格外醒目,那是大英帝国的东方贸易航线,也是它的殖民扩张之路。
长条形的红木长桌旁,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神色阴鸷,周身的气压低得近乎窒息。桌上散落着密电丶调令丶外交照会底稿,被指尖捏得发皱,烛火的光影落在纸上,像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四个人,分别代表着大英帝国对华布局的三层权力主体,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将牵动整个粤海的局势,甚至影响整个大清国的未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约翰·罗伯茨,英国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的总负责人,也是伦敦董事会在华的最高代表。他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穿着精致的丝绸马甲,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看上去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可那双小眼睛里,却藏着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狠辣。他在广州已经待了八年,精通中文,熟悉清廷官场的规则,是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的掌舵人。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亨利·埃利奥特,东印度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英国伦敦内阁直接授权的对华事务专员。他身材瘦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神情冷峻,不苟言笑。他出身于英国外交世家,此前长期在印度丶中东任职,深度参与了英国在当地的殖民事务,是这套「分而治之」殖民套路的设计者之一,也是此次对华布局的核心智囊。
坐在他对面的,是乔治·斯宾塞,英国皇家海军上校,「加尔各答号」护卫舰舰长,刚从印度加尔各答赶来澳门。他一身海军制服,腰间佩着军刀,脸上带着军人的硬朗与桀骜,眼神锐利,是英国在远东海军力量的代表,也是此次军事施压的执行者。
坐在斯宾塞身边的,是查尔斯·怀特,东印度公司印度殖民当局的特派专员,也是印度总督明托勋爵的亲信。他肤色黝黑,神情严肃,话不多,却字字都带着印度殖民当局的强硬态度,是三层权力里,最激进的扩张派。
这四个人,看似同属大英帝国阵营,背后代表的利益诉求却各有侧重,甚至有着不小的分歧。可在这一天,在这间密闭的议事厅里,他们在一件事上,达成了绝对的丶毫无保留的统一——借着格拉斯普尔被绑架这件事,挑动清廷与红旗帮的内斗,打开中国的国门,为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殖民扩张,铺平道路。
「格拉斯普尔已经被掳走二十日了,伦敦董事会的密电,已经来了第三封。」罗伯茨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肥胖的脸颊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之前我们还担心,格拉斯普尔的计划太过冒险,现在看来,他做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他通过我们安插在澳门的密哨,送出来了第一份密信,信里说,赤沥湾的基本布防丶虎门炮台的核心数据,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埃利奥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罗伯茨先生,各位,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从来不是格拉斯普尔的死活,甚至不是那三千银元的赎金。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件事,把伦敦内阁丶印度总督府丶董事会给我们的任务,彻底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银质的指挥棒,指尖从非洲西海岸的黄金海岸划过,停在了中东的波斯湾,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中国广州的位置上。
「各位,我们大英帝国,能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从一个欧洲岛国,建立起横跨全球的日不落帝国,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战争,不是靠着士兵的鲜血去硬拼,而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丶完美的规则。」埃利奥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阴狠的穿透力,在密闭的议事厅里回荡。
「在非洲,我们挑动黑人部落之间的世仇,给两边同时提供武器,让他们互相仇杀,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丶人口锐减丶土地荒芜的时候,我们再以调停者的身份出面,把他们的土地丶黄金丶钻石,尽数收入囊中,把剩下的人,变成我们种植园里的奴隶。」
「在中东,我们扶持地方军阀,给他们提供军火和资金,让他们对抗奥斯曼帝国,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内战,把整个中东搅得支离破碎。等到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崩溃,地方军阀也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出面,掌控波斯湾的石油航道,掌控整个中东的贸易权,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势力范围。」
「在印度,这套规则,我们玩得最炉火纯青。我们利用土邦王公之间的矛盾,利用宗教冲突,利用王位继承的争端,分而治之,双面下注。我们给这个土邦提供武器,去打另一个土邦,再给战败的一方提供支持,让他们永远打下去,永远互相消耗。最终,整个印度次大陆,几百个土邦,全都被我们一一瓦解,整个印度,沦为了我们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成了我们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埃利奥特收回指挥棒,转过身,看向桌旁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丶带着嘲讽的笑意:「现在,这套经过了上百次验证丶从来没有失败过的规则,我们要原封不动地,用在这个大清国身上。而格拉斯普尔被绑架这件事,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丶最好的切入点,最好的导火索。」
这就是大英帝国殖民战争机器的核心逻辑,也是他们横行世界百年的阴狠套路:永远不做第一个下场开战的人,永远先挑动目标国家的内部矛盾,双面下注,让对立的双方互相厮杀丶互相消耗,等到双方都筋疲力尽丶国力空虚丶内部破碎的时候,再以「调停者」「保护者」的身份下场,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最终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殖民统治。
而这一次,他们挑动的,就是清廷与红旗帮海盗之间,这一场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的丶不死不休的矛盾。
议事厅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四人阴狠的脸庞。埃利奥特缓缓坐回座位,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继续拆解他们的三层合谋,把每一方的诉求丶每一步的计划,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三层布局,分别对应着大英帝国对华布局的三层权力主体,环环相扣,互为补充,构成了一张完整的丶针对大清国的阴谋大网。
第一层:英国本土政府的全球霸权长期战略
埃利奥特本人,就是伦敦内阁的直接代表,他最清楚英国政府的核心诉求,也最清楚这一场布局的长远目标。
「伦敦内阁的意思,非常明确。」埃利奥特放下酒杯,沉声道,「现在,拿破仑战争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我们的陆军主力,被拖在了伊比利亚半岛,威灵顿公爵正在和法军苦战;我们的海军主力,要封锁欧洲大陆的海岸线,要防备法国海军的突围,短时间内,我们绝对不可能在远东,发动一场针对大清国的大规模战争。我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没有多余的财力,去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1809年的欧洲,正是拿破仑帝国的巅峰时刻。这一年,拿破仑在瓦格拉姆战役中大败奥地利帝国,再次巩固了他在欧洲大陆的霸权;英国联合奥地利丶西班牙等国组成的第五次反法同盟,濒临破产,英国虽然掌握着制海权,却也被牢牢牵制在欧洲,根本无力向远东投放大规模的军事力量。
「但这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埃利奥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内阁要的,不是现在就开战,而是为未来的战争,做好所有的准备。内阁要借着这件事,彻底摸清楚清廷的海防实力丶外交底线丶战争承受能力,摸清楚这个帝国的软肋在哪里,它的骨头有多硬。我们要借着这件事,做一次完整的沙盘推演,看看我们用什么样的手段,能让这个帝国妥协,能让它打开国门。」
英国政府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格拉斯普尔的性命,也不是短期的贸易利润。他们要的,是全球殖民霸权的延续,是把中国这个庞大的帝国,彻底纳入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之中。
1809年的这一次试探,就是1840年鸦片战争的预演。
他们要知道,清廷会不会因为一个洋商被掳,就对外国军舰妥协,允许外国军舰进入中国内河;会不会在海盗的压力下,暴露海防的所有短板;会不会在内外交困的时候,对外国势力低头,出让更多的贸易主权。
「内阁给我们的指令,非常清晰,就是把事情闹大。」埃利奥特的眼神里满是阴狠,「一边用外交照会,逼着清廷剿匪,逼着他们和红旗帮死战;一边给海盗留足筹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更有底气,和清廷对抗到底。我们要让他们打得越凶越好,越惨烈越好。」
他顿了顿,说出了这场布局最阴狠的核心:「无论最终哪一方赢,最终的获利者,都是我们大英帝国。」
「如果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