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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寄希望于,安南的战船和火炮能早点到,只要有了更强的装备,就能打几场胜仗,稳住人心,也能跟清军抗衡。
可他不知道,他派去安南的使者,遇到了大麻烦。西山朝在越南的内战中,已经节节败退,阮福映的队伍步步紧逼,西山朝自身难保,根本没心思管他的需求,所谓的战船丶火炮,更是遥遥无期。
而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六丶剿抚并用:离间招安的棋局
大屿山的海盗联盟人心惶惶,而虎门的行营里,庄应龙和百龄,已经布下了另一局——剿抚并用,离间招安。
这日,庄应龙丶百龄丶邱良功丶王得禄丶陆乘风等几人,围在巨大的粤海全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
地图上,珠江口丶零丁洋丶粤东沿海的岛屿丶航道丶汛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朱笔圈出来的,正是郑一九旗联盟的核心活动范围。
「朱濆已经灭了,百龄兄的保甲禁海令也已经铺开,接下来,我们该怎麽打,诸位都说说看。」庄应龙指着地图,率先开口。
邱良功率先道:「督宪,依我看,我们现在应该趁热打铁,主动出击。水师的新兵,经过甲子港一战,也练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带着主力船队,去零丁洋巡缉,打掉郑一的小股劫掠船队,一步步压缩他的活动范围,同时也能让新兵多练练手,见见实战。」
王得禄点了点头,附和道:「邱将军说得对。郑一的九旗联盟,看着人多船多,实则内部矛盾重重。我们一边练兵,一边零敲碎打,吃掉他的小股队伍,既能削弱他的实力,也能进一步打击他手下的士气,让他们知道,就算是小股出海,也不安全。」
庄应龙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百龄:「百龄兄,你怎麽看?」
百龄抚着胡须,微微一笑:「两位将军说的,是武攻,自然是要做的。但依我之见,除了武攻,更要做文伐。郑一的九旗联盟,本就是乌合之众,各旗旗主各怀心思,红旗帮一家独大,其他旗主早就心怀不满。之前有朱濆在,他们还能抱团,如今朱濆被灭,他们人人自危,正是我们分化瓦解的好机会。」
「百龄兄的意思,是剿抚并用?」庄应龙问道。
「正是。」百龄点头,「当年李制台在闽浙平蔡牵,也是一手剿,一手抚。硬的一手,我们用战船丶火炮,打他的主力,灭他的锐气;软的一手,我们用招抚丶离间,从内部瓦解他的联盟。不用我们一个个去打,只要能让他的联盟散了,各旗旗主带着人投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
庄应龙深以为然。他跟蔡牵打了这麽多年,太清楚这套策略的厉害了。海盗联盟看似庞大,实则根基松散,全靠利益维系,一旦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清军打,自己就会散。
几人一番商议,最终定下了「剿抚并用,以剿促抚,以抚散敌」的十六字策略,双管齐下,全面推进。
武攻的一手,由邱良功丶王得禄负责。
一方面,继续强化虎门丶沿海炮台的防线,完善珠江口的防御体系,让郑一无机可乘;另一方面,组织水师船队,常态化出海巡缉,在粤东沿海丶零丁洋外围,打击海盗的小股劫掠船队,既能练兵,又能压缩海盗的活动范围,切断他们海上劫掠的补给线,同时摸清九旗联盟的布防丶航线规律。
同时,庄应龙下令,加快虎门船坞的扩建丶新战船的打造丶火炮的重铸,尽快补齐水师的战船短板,为后续的远洋决战做准备。
文伐的一手,由百龄全权负责,分三步推进。
第一步,颁布《海盗招抚告示》,广而告之,打开招抚的大门。
百龄亲自拟定了告示内容,用词恳切,政策明确,贴遍了广东沿海的所有港口丶渔村丶集镇,甚至通过渔户丶降众,偷偷传到了大屿山的海盗营地里。
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给海盗们划清了出路:
-凡是被胁迫入伙的普通海盗,只要放下武器,主动到官府投降,既往不咎,绝不追究之前的罪责。愿意回家的,官府给路费丶给口粮,开具路引,保你回乡之后,安稳度日,不受任何人滋扰;愿意留在水师当兵的,按个人能力录用,跟官军兵丁同等待遇,立功了,一样能受赏丶能升官。
-就算是海盗头目,只要肯主动投降,也能免去死罪。若是能带着船队丶火炮投降,或是立下功劳,比如策反其他海盗丶提供情报丶协助剿匪,不仅能免罪,还能保举官职,给你一个正经的出身。
-若是顽抗到底,继续跟着郑一为祸沿海,劫掠百姓,下场就跟朱濆一样,全军覆没,身首异处,绝无半分侥幸。
这道告示相当于给海盗们,尤其是那些胁从入伙丶内心已经动摇的小头目和普通海盗,开了一扇活路。
很多海盗,当年都是被掳走的渔民丶破产的商户,跟着海盗干,大多是被逼无奈,不是天生就想当贼。之前官府腐败,水师不堪一击,他们就算想投降,也怕被秋后算帐,怕官府言而无信,杀降冒功。
如今,庄应龙一仗全歼了朱濆,让所有人看到了官府的实力,也看到了平定海寇的决心。再加上这道白纸黑字的招抚告示,明确了投降的好处,很多海盗的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第二步,精准离间,挑拨九旗联盟的内部矛盾。
百龄早就摸清了九旗联盟的底细:郑一的红旗帮,是联盟的核心,实力最强,占了劫掠所得的大半,其他的黑旗丶蓝旗丶黄旗丶白旗等帮派,实力弱,分的好处少,一直对红旗帮心怀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尤其是黑旗帮的梁宝丶蓝旗帮的麦有金,跟郑一的矛盾最深,也最是摇摆不定。
针对这一点,百龄定下了精准的离间策略。
他派人暗中接触这些非红旗帮的旗主丶头目,通过各种渠道,给他们传递消息,分化他们和郑一的关系。
比如,告诉他们,官府的目标,只有顽抗到底的郑一丶张保仔等红旗帮核心头目,对于其他旗主,只要肯投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保留他们的船队,甚至能让他们继续管带自己的人手,在官府任职。
再比如,故意放出消息,说某旗的旗主,已经暗中跟官府接触,商量投降的事了,让郑一和其他旗主互相猜忌,离心离德。
百龄说得很明白:「郑一的联盟,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内部的利益矛盾。我们不用费多大力气,只要在他们中间,点上一把火,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当年蔡牵的联盟,就是这麽散的,如今郑一的九旗联盟,也一样。」
第三步,利用降众,打开缺口,层层渗透。
甲子港一战,清军生擒了五百多名海盗。庄应龙和百龄,对这些俘虏做了逐一甄别:对于那些手上沾了百姓鲜血的顽匪丶头目,按律定罪,严惩不贷;对于那些被胁迫入伙的普通海盗,没有血债的,就给他们宣讲招抚政策,愿意投降的,从轻发落,有的放归回乡,有的编入水师,还有的,愿意戴罪立功,去大屿山策反其他海盗,官府也会给他们机会,立功了就重赏。
这些投降的海盗,熟悉九旗联盟的内部情况,认识的人多,说话也更容易让人相信。他们被放回去之后,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其他海盗,官府的招抚政策是真的,投降之后,真的能免罪,能好好过日子,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在海上刀口舔血。
这种口口相传的效果,比官府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越来越多的海盗,开始动摇,有的趁着夜里,偷偷驾着小船,到沿海的汛口投降;有的偷偷给官府传递消息,报告海盗的动向;还有的,在营地里,跟身边的弟兄们,说投降的好处,动摇军心。
策略推行下去,很快就见到了效果。
短短一个月,就有近千名海盗,陆续从大屿山丶沿海的海盗据点,跑出来向官府投降。其中,不仅有普通的海盗,还有不少小头目,甚至有带着整艘船丶几十号人一起投降的。
这些投降的海盗,带来了大量九旗联盟的内部情报:各旗的兵力丶船只丶粮草储备,还有联盟内部的矛盾丶郑一的部署计划,全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庄应龙和百龄的案前。
而大屿山的郑一,对此焦头烂额。
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的偷偷跑掉,投降清军,他就算杀一儆百,也拦不住。各旗旗主之间,互相猜忌,今天怀疑这个通敌,明天怀疑那个要投降,内讧不断。
他想组织船队,去跟清军打一仗,提振一下士气,可各旗旗主都推三阻四,不肯拿出自己的主力船队,生怕打了败仗,折损了自己的家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联盟,一点点被瓦解,实力一点点被削弱,却没有太好的办法。
而在这场招抚与离间的大局中,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正处在降与不降的挣扎之中——那就是朱濆的弟弟,朱渥。
朱渥带着三艘快船丶三百名残部,一直躲在闽粤交界的偏僻避风澳里。
甲子港一战,他听了兄长的话,留守在外,才躲过了全军覆没的下场。可当他看到几个侥幸逃出来的残兵,哭着告诉他,兄长战死丶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还是如遭雷击,当场瘫倒在地,泪如雨下。
他跟着兄长朱濆,纵横海上十馀年,从闽浙到粤东,出生入死,早就把性命跟兄长绑在了一起。如今,兄长死了,主力没了,他手里只剩下这三艘破船,三百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残兵,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这一个月来,朱渥度日如年。
往北,是李砚臣的闽浙水师,封死了所有航道,只要他的船一靠近,就会被围歼;往西,是庄应龙的广东水师,甲子港一战,清军的战力他心知肚明,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往南,是郑一的地盘,郑一素来记恨当年自己对蔡牵见死不救,临阵逃脱,根本不可能容下他,不趁机灭了他,抢了他的船,就算好的了。
更要命的是,粮草丶淡水丶火药,都快见底了。
他派出去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岸边,百龄的保甲禁海令,把沿海封得严严实实,别说买粮食了,连靠近渔村都做不到。手下的残兵,人心惶惶,天天有人偷偷逃跑,有的去投降清军,有的乾脆驾着小船跑了,不知所踪。
身边的心腹,不止一次劝他:「头领,我们现在走投无路了,不如……投降吧。庄督宪的招抚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只要我们投降,就能免了死罪,弟兄们也能有条活路。」
每次听到这话,朱渥都沉默不语。
他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一方面,他知道,除了投降,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再耗下去,不用清军来打,自己的队伍就先散了,饿死丶困死在这避风澳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放不下。兄长朱濆,死在了清军手里,他是朱濆的弟弟,如今要向杀兄仇人投降,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更何况,他当了十几年海盗,手上也沾过官兵丶百姓的血,他怕官府的招抚告示是骗人的,怕投降之后,官府秋后算帐,把他杀了。
降,还是不降?
这个问题,日夜折磨着朱渥。
他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手里攥着兄长留下的佩刀,一夜夜地睡不着。
他不知道,庄应龙和百龄,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早已给他,铺好了一条投降的路。
虎门行营里,庄应龙和百龄,早就商议过朱渥的处置。
百龄道:「朱渥手里,虽然只有几百人,三艘船,可他是朱濆的亲弟弟,在海盗里,还是有些名气的。若是能招降他,不仅能剪除后患,更能给其他海盗做个榜样——连朱濆的弟弟,投降了都能被善待,更何况其他人?对我们的招抚大局,有大大的好处。」
庄应龙点了点头:「没错。朱渥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除了投降,没有别的出路。只是他心里,还有顾虑,怕我们秋后算帐,怕对不起他死去的兄长。我们要做的,就是打消他的顾虑,给他一个台阶下。」
二人商议已定,立刻派了使者,带着劝降信,去了朱渥藏身的避风澳。
劝降信里,庄应龙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朱濆顽抗到底,落得身死军灭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朱渥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因为朱濆的事,追究你的罪责。
第二,只要你率部投降,献出船只丶火炮丶军械,不仅既往不咎,保全你和手下弟兄们的性命,还会向朝廷上奏,给你和弟兄们安排妥当的出路。
第三,你若是还心存顾虑,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投降,绝无秋后算帐之事,我庄应龙以两广总督的名义作保。若是你愿意戴罪立功,参与后续的剿匪事宜,立功了,一样能受赏丶能保举官职。
最后,信里也点明了他的处境:如今你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粮草断绝,人心涣散,除了投降,别无选择。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早日归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使者带着劝降信,见到了朱渥,把信交到了他的手里,也把庄应龙和百龄的诚意一一讲明。
朱渥看完了信,沉默了很久,手指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