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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额采购必须有官府开具的凭证,严禁私下大批量售卖。
就连民间的火药,也严格管控,除了官府核准的矿场丶商行,民间百姓丶渔户,一律不许私藏火药丶火铳,但凡私藏超过一斤的,一律按通匪论处。
章程颁布的同时,百龄也很清楚,再好的规矩,落不下去,也是一纸空文。
他亲自带队,带着藩司丶按察司的官员,沿着广州丶惠州丶潮州的海岸线,一个县一个县地巡查,一个渔港一个渔港地核验。
对于严格执行章程丶成效显着的州县,立刻上报朝廷请功;对于推诿懈怠丶执行不力的官员,当场问责;对于暗中通匪丶收受贿赂丶包庇奸商的官员,一律先革职,再严查,罪重者直接押解进京。
巡查途中,他发现惠州府海丰县的知县,不仅没有推行保甲制度,还暗中收了当地劣绅的贿赂,放任他们给海盗运送粮食,百龄当场下令,革去知县的顶戴花翎,锁拿入狱,同时把相关的劣绅丶奸商,全部抄家查办。
还有东莞县的一个巡检,收了海盗的钱,给渔船开假的报备文书,让他们借着出海捕鱼的名义,给海盗送物资,百龄查实后,直接下令,将这个巡检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短短一个月,百龄就革职了三名知县丶十馀名汛口官员丶巡检,抄没了二十馀家暗中通匪的商行丶作坊,震慑了整个广东官场。
原本那些还想敷衍了事的官员,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纷纷亲自下乡,督导保甲编制丶渔船登记,生怕自己步了那些被革职官员的后尘。
沿海的百姓,更是积极配合。他们被海盗祸害了太多年,早就恨透了那些通匪的奸商丶劣绅,如今官府动了真格,百姓们纷纷主动举报,哪里有人私藏火药,哪里有人偷偷给海盗送东西,很快就被查了出来。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之前千疮百孔的陆上接济线,被百龄用铁腕彻底封死了。郑一的九旗联盟,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从陆上买到粮食丶火药丶木料,就算有少数不怕死的奸商,也不敢大批量运送,只能零零散散带一点,根本满足不了数万人海盗队伍的需求。
虎门行营里,庄应龙收到百龄送来的巡查简报,忍不住对身边的邱良功笑道:「百龄兄这一手,真是釜底抽薪。我们在前线打胜仗,他在后方把海盗的粮道丶补给线全断了。郑一就算有几百艘船,几万人马,没了粮食丶火药,也撑不了多久。这比我们打几场胜仗,效果还要大。」
邱良功连连点头:「没错。当年我们在闽浙打蔡牵,也是靠李制台的保甲坚壁清野,把他的接济断了,才一步步把他逼上了绝路。如今百龄藩台这一套,比当年李制台的规矩还要严,郑一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过了。」
而远在大屿山的郑一,已经切身体会到了百龄这道铁令的厉害。
之前,他们只需要派小船靠近沿海,就有渔户丶商户把粮食丶火药送过来,可如今,派出去的小船,别说买物资了,刚靠近岸边,就被民团丶汛口的官兵发现,不是被火炮打回来,就是被抓了。派出去十几队人,能回来的不到三成,别说买到物资,连人都折进去了。
各旗的头目,天天来抱怨,说粮食快见底了,火药快用完了,修船的桐油丶铁钉也没了,再不想办法,船队就要散了。
郑一坐在赤龙号的船舱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终于明白,庄应龙和百龄,走的是最狠的路子——先灭朱濆,再断接济,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
五丶联盟裂痕:大屿山的人心惶惶
朱濆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零丁洋大屿山的赤沥湾时,整个九旗联盟,彻底炸了锅。
那天,郑一正在赤龙号的船舱里,和各旗旗主议事,商量着怎麽应对百龄即将推行的禁海令。负责哨探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船舱,脸色惨白地喊:「盟主!不好了!出大事了!朱濆……朱濆全军覆没了!」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郑一手里端着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洒了出来,他盯着那小头目,沉声问道:「你说什麽?再说一遍!朱濆怎麽了?」
「朱濆带主力去甲子港抢福建来的物资船,中了庄应龙的埋伏!」小头目喘着粗气,急声道,「三十多艘船,全没了!庄应龙的水师封死了港口,前后夹击,朱濆当场被打死了,手下的海盗,死的死,抓的抓,几乎全军覆没,没几个逃出来的!」
「哐当」一声,郑一把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杯盏碎裂,酒水溅了一桌。他猛地站起身,虬髯下的脸,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知道庄应龙厉害,知道朱濆走投无路,可他怎麽也没想到,朱濆竟然败得这麽快,这麽惨。三十多艘船,两千多人,一仗下来,全军覆没,连朱濆本人都死了。
要知道,朱濆纵横闽粤十馀年,就算被闽浙水师逼得走投无路,手里的主力还在,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结果到了广东,被庄应龙一仗就全歼了,连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船舱里的各旗旗主,也炸开了锅,脸上满是惊恐丶慌乱,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红旗帮的嫡系头目们,还好一些,可黑旗帮丶蓝旗帮丶黄旗帮丶白旗帮的旗主,一个个脸色煞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们大多是当年跟着郑一一起起事的,可也有不少是后来归附的,本身就跟红旗帮不是一条心,只是看着郑一势大,才跟着混口饭吃。如今,连朱濆这样的巨寇,都被庄应龙一仗全歼了,他们心里的恐惧,可想而知。
「盟主,这……这可怎麽办啊?」黑旗帮旗主梁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庄应龙这也太狠了!朱濆就这麽没了,接下来,他肯定要冲着我们来了!」
「是啊盟主!」蓝旗帮旗主麦有金也跟着道,「之前我们以为,庄应龙刚到广东,先要修炮台丶整水师,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动我们。没想到,他这麽快就先拿朱濆开了刀,而且出手就这麽狠,一仗就全歼了!我们要是再不做准备,下一个就是我们啊!」
人群里,最激动的是张保仔。他是郑一的义子,也是红旗帮最得力的干将,年轻气盛,悍勇好斗。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对着郑一道:「义父!庄应龙欺人太甚!依我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立刻集结九旗所有船队,强攻虎门!趁他的水师还没完全练起来,毁了他的炮台,烧了他的船坞,杀了庄应龙,一了百了!省得他一步步蚕食我们,落得跟朱濆一样的下场!」
张保仔这话一出,立刻遭到了其他旗主的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梁宝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张头领,你太冲动了!虎门是什麽地方?庄应龙花了几个月,把炮台修得固若金汤,八座炮台交叉火力,封死了整个水道。我们就算有几百艘船,冲进去,也是活靶子!当年蔡牵多厉害,强攻厦门港,都吃了大亏,死伤惨重,我们要是去强攻虎门,就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有去无回啊!」
「没错!」麦有金也跟着附和,「庄应龙最擅长的就是设伏丶守险,朱濆就是中了他的埋伏,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们现在去强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更何况,百龄正在广州推行保甲禁海令,我们的粮食丶火药都快跟不上了,根本打不起这种硬仗!」
「那你们说怎麽办?」张保仔瞪着他们,没好气地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庄应龙一步步把我们困死丶饿死?等着他一个个把我们剪除?」
各旗旗主瞬间吵成了一团,主战的丶主避的丶主和的,各说各的理,吵得不可开交。
红旗帮的嫡系,大多支持张保仔的主张,想要跟清军硬碰硬;而其他旗的旗主,大多畏缩不前,不想拿自己的家底去拼命,有的说应该收缩船队,减少劫掠,避免跟清军正面冲突;有的说应该把船队往南撤,去琼州丶安南海域,避开清军的锋芒;还有的,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郑一看着吵成一锅粥的众人,心里烦躁不已,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都给我闭嘴!吵什麽吵!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阵脚!」
盟主发怒,众人瞬间闭了嘴,船舱里又恢复了安静。
郑一的目光扫过众人,把他们脸上的恐惧丶犹豫丶私心,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九旗联盟,看着声势浩大,几百艘船,几万人马,实则就是一盘散沙。各旗旗主,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那点家底,自己的利益,真要跟清军硬碰硬,没几个愿意真拼命。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严显和郑一嫂,沉声道:「严先生,夫人,你们怎麽看?」
严显收起手里的摺扇,脸色凝重地开口:「盟主,诸位旗主,依我之见,强攻虎门,绝不可取;而一味退缩避战,也只会让我们的路越走越窄。」
他顿了顿,继续道:「庄应龙这一仗,看似只是灭了朱濆,实则是一箭三雕。第一,全歼朱濆,剪除了粤海第二大势力,让我们少了一个侧翼的牵制,也少了一个缓冲,清军接下来可以集中所有力量,对付我们;第二,借着这场胜仗,庄应龙彻底站稳了脚跟,广东官场丶士绅丶百姓,都会倒向他,他要粮有粮,要兵有兵,实力会越来越强;第三,百龄必然会借着大胜的威势,强力推行保甲禁海令,断我们的陆上接济,这才是最致命的。」
众人纷纷点头,严显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严显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跟清军硬碰硬,也不是一味退缩。第一件事,立刻收紧各旗的船队,把主力集中在大屿山丶赤沥湾一带,不要分散出去小股劫掠,避免被清军逐个击破,减少无谓的伤亡;第二件事,立刻派人再去安南,催西山朝的旧部,赶紧把约定好的战船丶火炮丶火药送过来,这是我们能跟清军抗衡的根本;第三件事,派哨船日夜盯着虎门丶广州的动静,摸清清军的动向,庄应龙的水师但凡有一点动作,立刻回报;第四件事,也是最要紧的,想办法打破百龄的禁海令,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打通陆上的接济线,粮食丶火药,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能断。」
严显的话,条理清晰,既避开了强攻的风险,也给出了应对的办法,原本慌乱的旗主们,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郑一嫂也缓缓开口了。她穿着一身劲装,眼神锐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先生说得对,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守住我们的根本。庄应龙打了胜仗,势头正盛,我们没必要去跟他硬碰硬。但也不能一味缩着,他断我们的接济,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眼看向众人,继续道:「第一,各旗把手里的粮食丶火药,全部统计上来,统一调配,精打细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挥霍;第二,组织船队,去外洋截获洋人的运粮船,陆上接济断了,我们就从海上找补,不能等着饿死;第三,庄应龙的水师,现在还在练新兵,能出海作战的主力船不多,我们可以派小股船队,去骚扰沿海的汛口丶粮道,让他顾此失彼,也摸一摸他的底细。」
「还有,」郑一嫂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了几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希望各旗旗主,能同心同德,不要再各怀心思。庄应龙要灭的,不是郑一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九旗的人。朱濆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要是我们内部先散了,谁都落不到好下场。谁要是敢私下跟清军接触,敢通敌卖友,别怪我郑一嫂,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各旗旗主心里一凛,纷纷低下头,连声称是,不敢再有半句怨言。他们都知道,郑一嫂不仅是盟主夫人,更是整个九旗联盟的主心骨,联盟的规矩丶钱粮丶人事,大多是她在打理,手段狠厉,心思缜密,没人敢得罪她。
郑一最终拍了板,完全采纳了严显和郑一嫂的建议,当场给各旗分派了任务:有的负责收拢船队,有的负责统计粮草物资,有的负责去安南催军火,有的负责沿海哨探丶骚扰清军汛口。
议事散了,各旗旗主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赤龙号,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虽然郑一嫂和严显的话,暂时稳住了局面,可联盟内部的裂痕,不仅没有弥合,反而越来越大了。
不少旗主回到营地后,第一时间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商量后路。他们心里很清楚,跟着郑一,跟庄应龙硬抗,胜算越来越小。朱濆都被全歼了,他们这点家底,根本不够清军打的。
有的旗主,下令把自己的船队丶粮食藏起来,不肯拿出来统一调配;有的,悄悄派人去澳门,找葡萄牙人牵线,想打探一下清军招抚的条件;还有的,甚至已经在偷偷联系沿海的官府,想着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产,投降也不是不行。
联盟内部的猜忌与离心,已经再也收不回去了。
郑一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他也无可奈何。这个联盟,本就是靠着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