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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外,其余所有的项目,朝廷里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争取。
到时候所有候选官员,不论是哪位相公举荐的,都一视同仁,凭本事丶凭资历丶凭考课成绩来择优差遣。
下官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谁跟下官关系近就偏心,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线。」
贾昌朝依旧不满意。
择优差遣,说得好听,可「择优」的标准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时候辛缜若是存心偏袒韩琦和范仲淹的人,随便在「择优」的标准上动一动手脚,他贾昌朝的人照样排不上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承诺,而不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漂亮话。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辛副使,你应该明白,老夫支持还是不支持,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气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反对,你的纲要写得再漂亮,也能让人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这个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语气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认真:「所以下官今日来了。
贾相公不必担心太多,下官既然敢来,便不会食言。
就如相公所说,支持与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别。
下官不是短视之人,不可能为了那几个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个参知政事,这笔帐,下官还是算得清的。」
贾昌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番话倒是实在,辛缜再怎么有韩琦和范仲淹撑腰,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故意来得罪自己。
可他心里那本帐还是算不平,万一到时候别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谁说理去?
辛缜看着贾昌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再拿一把。
辛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点头道:「这样吧,除了涉及军事机密的项目由枢密院和盐铁司联合掌握之外,其余的大项目里头,可以给贾相公您这边留一个。
不是小项目,是大项目,能出政绩丶能养人丶能在考课上拿优等的那种大项目。
至于具体是哪个项目,等项目落地的时候再议,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贾昌朝顿时动容。
他方才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退路,能拿到几个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错了,毕竟韩琦和范仲淹跟辛缜的关系摆在那里,换成谁来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没想到辛镇竟如此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是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项目。
他看着辛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和几分郑重:「记住你说的话。」
辛缜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而洒脱,道:「贾相公请放心便是,下官虽然年轻,但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那下官便不叨扰相公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
贾昌朝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辛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便看见贾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胁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审视和感慨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和试探,倒像是真的是个长者一般,道:「贾某宦海浮沉数十载,从知县一路做到参知政事,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朝堂上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拿到一样东西便恨不得攥到死,谁也不肯松手。
像你这般,自己拼死拼活熬出来的心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分给别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辛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重。
他抬起头来,看着贾昌朝,缓缓说道:「贾相公,下官其实也不是什么伟大之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时候,当时李元昊的大军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刘平将军被俘,西夏铁骑直逼渭州。
那时候下官不过是个幕僚,手里无兵无权,韩枢相让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为什么?因为下官心里清楚,若是那一仗咱们败了,李元昊成了,到时候西北便是三国鼎立之势。
大宋要被牵制在陕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费多少国力?每年要死多少将士?所以下官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韩枢相打赢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昌朝,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如今也是一样。
大宋的经济已经枯竭到了什么地步,贾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积弊,国库空虚,年年拆东墙补西墙,连河北的黄河大堤都拿不出钱来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辽国和西夏来打,大宋自己便会从里头烂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这个发展纲要,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是救国之需。
若大宋这条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着再多的项目丶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坦诚的坦荡,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么多的项目,下官一个人也吞不下。
贾相公方才说下官把心血拿出来分给别人,其实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这几十上百个项目同时铺开,光靠盐铁司那点人,光靠韩枢相和范老师那点人,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与其攥在手里烂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参与进来,都得到进步,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功劳。
国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贾昌朝定定地看着辛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也带着几分自嘲:「范希文收了个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贾相公留步」,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从容。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辛镇方才那番话。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么样了,人不会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但辛缜所说的另一句话,他倒是信的,这么多的项目,韩琦和范仲淹加起来也吞不下。
韩琦虽然是枢密使兼宰相,但韩家的人丁并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门生数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个清官,门生故旧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样清高古板的书呆子,真能扛起实务担子的也没几个。
辛缜自己更不用说,陈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独苗,连个帮忙的族人都找不出来,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参加锁厅试,自然也没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让出来一些,拉拢一下像他贾昌朝这样有实力又有意愿的势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缜无私,而是信辛缜聪明。
这个少年人很聪明,他懂得与其跟所有人为敌,不如把所有人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大家都会拼命划桨。
这才是他敢把纲要做得这么大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是在拉着整个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了。
到时候把那个大项目稳稳当当地拿到手,再多争取几个小项目,他贾昌朝便能在这场大发展里占据一块不小的地盘。
至于能不能再多吃几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争不争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昌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少年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正相反,辛缜从进门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连番刁难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他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他要两成,辛缜不给。
他以反对相胁,辛缜抬出了夏竦。
他最后退而求其次,辛缜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线以上,让他不答应不行,想再多要又没脸开口。
十七岁。
贾昌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岁数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国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人物?
辛缜从贾昌朝的直房里出来,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还没出政事堂的院门,便被一个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乾净利落的吏员袍服,面皮白净,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见辛缜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相公说许久没见您了,心里头惦记得很,请您务必赏光。」
辛缜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章得象是宰相,一贯和稀泥,不会轻易表态。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根本不需要游说。
贾昌朝是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刚刚把他谈妥。
唯独夏竦,这个老滑头在政事堂会议上态度暖昧,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韩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分走最大头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拦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还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态也能分到几口汤喝,何必强出头得罪人?
可当他听说自己主动跑到贾昌朝那里去谈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贾昌朝都能单独谈,凭什么他夏竦不能?难道辛缜给贾昌朝许了什么额外的好处,没有给他夏竦?
寝食难安。
辛缜跟着那吏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后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已经年过花甲,须发半白,但保养得宜,面皮依然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活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他见辛缜进来,脸上便堆起了极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相迎,然后挥手让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亲自将房门掩上。
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笑容便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嗔怪,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道:「你说你这个孩子,回京都多久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当年在泾州前线,你跟韩稚圭他们谋划军机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你担着风险。
怎么如今发达了,便把老上司给忘到脑后了?这也太不讲情分了吧!」
辛缜心下嗤笑,夏竦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年在泾州的时候,这位夏经略使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后方,前线打仗的事全推给韩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后方坐享其成。
后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们担着风险了。
不过辛缜脸上却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连连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训的是,这着实是下官的不对。
回京之后公务一桩接一桩,先是军校那边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盐铁司,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过这些都是藉口,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以后下官一定常来给相公请安,相公可别嫌下官烦。」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落座。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而亲切:「这就对了嘛。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盐铁司搞的那个纲要,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写得很好嘛。
不是那种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