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他推开车窗探出头去,正好看见鲁大又驱车绕了一圈回来,这一圈鲁大又加了速,到了弯口甚至做了一个近乎极限的急转,马匹的蹄子在地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擦痕,车厢却依旧稳稳当当地跟了过去,丝毫没有要翻车的迹象。
辛镇下了车,站在路旁看着鲁大驱车以各种极限动作来回操控。
加速丶急转丶急停丶再加速丶再急转,两匹挽马被鲁大催得四蹄翻飞,可那辆四轮商务车却始终稳稳地跟在马匹后面,既没有甩尾,也没有侧倾,动作流畅得像是车厢和马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
辛缜看得频频点头,这比他想像中还要灵巧得多,完全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笨重的四轮牛车。
等鲁大把车停稳,辛缜蹲下来查看前轴的转向构件。
霍铁手铸造的那几处关键部件,主销丶铰接短轴丶转向架横梁,经过刚才一番极限操控,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用手摸上去光滑如初,丝毫没有变形的迹象。
洗煤钢的强度果然撑住了。
辛缜对这车颇为满意。
他站起身来,跟沈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高配款的座椅可以再加一个可调节倾斜角度的靠背,中配款的小桌板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活板,低配款的内饰虽然从简但颜色可以再多给两个选择。
沈方一一记下之后,辛缜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沈公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车,一个月的产量能有多少?」
沈方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得色,整了整衣襟,朗声答道:「回辛判官,按照现在的生产安排,把御辇院的匠人和中车院的工匠合在一起,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足足能造出五十架!一年下来,那可就是六百架!」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像是在等待一句表扬。
六百架,在他看来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了,以往御辇院和中车院一年造的车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三百架,如今翻了一番,难道不值得自豪么?
辛缜沉默了一息,看着沈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沈公事,你不会觉得这个产量很多吧?」
沈方脸上的得色顿时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辛缜,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六百架这个数字会让判官不满意。
辛缜见他那副表情,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月产五十架,年产六百架,放在从前御辇院一年只造十几乘皇家车辇的时候,这个产量的确是质的飞跃。
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面向民间的商务车,光是汴京城里,能买得起低配款商务车的大户人家有多少?数以万计!
能买得起中配款的豪商富贾又有多少?数以千计。
汴京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应天府丶洛阳丶大名府丶江宁府,整个大宋有多少富裕的州县?六百架车撒到整个大宋去,一个州府连一架都分不到。
这个产量,远远不够!」
沈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讷讷地说道:「辛判官说得是,下官眼光窄了。
不过这刚刚开始嘛,工匠们对新车还不熟练,做起来难免慢些。
等以后做得多了,手艺熟练了,产量自然会上去的。
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销售,暂时也卖不了太多,若是卖得多了,到时候再招人丶再扩厂房,总是能跟上的。」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产量的问题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招人当然要招,但光靠招人还不够。
你们现在造车的方式,还是传统的作坊式单件定做,一辆车从头到尾都由一两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包办,每个老师傅都恨不得把整辆车当成一件工艺品来雕琢。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车当然好,但也慢,太慢了。
我建议你们换一种方式来造车,用流水线。」
沈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流水线————辛判官,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没有多解释,直接带着沈方和几个老师傅走进了中车院的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有几辆半成品的商务车骨架搁在木架上,工匠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装车轮,有的在刷漆。
辛镇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车间最宽的地方,指着空地对沈方和老师傅们说道:「所谓流水线,就是把造车的整个过程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工序,每个工序只做一件事。
打个比方,这辆商务车的座椅,传统做法是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选皮丶裁皮丶打孔丶缝制丶绷面丶安装,六道工序一个人全包了。
流水线的做法是:第一个工位只选皮和裁皮,裁好之后放在托盘上传给第二个工位。
第二个工位只打孔,打完孔传给第三个工位。
第三个工位只缝制,缝完传给第四个工位,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熟了之后闭着眼睛都能干,速度自然就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名工序之间的流转路线,从车间入口处的木料堆放区开始,沿着一条虚拟的直线一路排过去,每一道工序隔几步远,中间用简单的滑轨或托盘传递物料,整条线走完之后,出来的便是一个装配好的完整部件。
他讲完之后,沈方和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既不以为然,又不敢直接反驳,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僵持了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丶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派匠人特有的固执和傲气:「辛判官,您说的这个道理小老儿也听明白了。
可造车这个东西,跟蒸馍馍不一样,不是把面揉圆了往蒸笼里一摆就完事了。
每一块木料纹理都不一样,每一张皮子的厚薄软硬都不一样,每一道榫卯松紧都不一样。
老师傅之所以是老师傅,就是因为他一上手就知道这块料该怎么处理丶这刀该下多深丶这榫该紧还是该松。
您把造车拆成几十个小工序,每个工序的人只干一样活,可这些人不是老师傅啊,他们对整辆车没有感觉,前面的人出了岔子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等整辆车装好了才发现问题,那就全白做了。」
辛缜听他说完,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知道跟老工匠们讲道理,光凭嘴皮子是没有用的,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料和皮子打交道,只信手上的功夫,不信耳朵里的话。
他一拍大腿,笑道:「好!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沈公事,你来安排,这几天挑车间里一个最常用的部件,两组人马用同一种料丶做同一个部件,人数一样,时间一样,一组用老师傅单件定做的老办法,一组用我的流水线新办法。
最后比比看,谁做出来的多,谁做出来的质量好。」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虽心里仍然不服气,但辛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便再推托。
何况,他们心里确实是不服的,这些老师傅哪一个不是在造车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几个刚上手没几天的学徒拼凑出来的东西,能跟他们比?沈方便点头应了下来:「行,那就比一比。
辛判官,您说比哪个部件?」
辛缜环顾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那几个正堆在墙角等着装配的座椅骨架上,便指着说道:「就比座椅。
一辆车至少要配四到六把座椅,是需求量最大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费工时的部件之一,从木骨架到蒙皮到安装,正好能体现流水线的优势。
老师傅组抽四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流水线组我挑四个年轻工匠,人数一样,工时一样,各做各的。
材料用同一批榆木和同一批牛皮,尺寸规格按中配款座椅的统一标准来做。
沈公事,你们这边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开比,比一整天,傍晚收工时点数量丶验质量。」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痛快地应了下来,各自回去准备。
辛缜要亲自组建流水线,消息很快便传遍了车间。
他从店宅务的工匠中挑了四个年轻工匠,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手艺不算拔尖,在老师傅们眼里都还是半吊子学徒的水平。
这几个人被挑出来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尤其是看到对面站着的四位老师傅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四位老师傅是车间里公认手艺最好的,一个专做木骨架,一个专做皮面裁剪,一个专做蒙皮绷面,还有一个是专门做最后装配和检验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座椅制作工序。
沈方特意让他们四人各自独立完成整把座椅的所有工序,也就是每个人从头做到尾,以发挥他们手艺全面的优势。
辛缜将四个年轻工匠叫到一处,把座椅的制作流程拆解给他们听。
他将整道工序拆成了十几个工位,第一个工位负责从料堆里挑出合适的榆木板材,检查纹理和乾湿度,不合格的丢回料堆,合格的码好传下去。
第二个工位负责按统一尺寸裁切木料,用标准模板比对,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行。
第三个工位负责打榫眼和开榫头,用标准尺寸的凿子和锯子。
第四个工位负责将骨架组装成形,检查榫卯是否严紧。
第五个工位负责挑选牛皮,检查皮面有没有伤疤和裂纹。
第六个工位负责按标准模板裁皮。
第七个工位负责打孔。
第八个工位负责缝制皮面。
第九个工位负责将皮面绷到骨架上。
第十个工位负责最后检验,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每个工位一个人,辛填将四个年轻人分配到这十个工位上,前三个工位和第十个检验工位各配一个年轻工匠,其余打孔丶缝制丶绷面等相对简单的工序则临时从车间里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来充任。
辛镇又在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条线,将各个工位沿线的位置标定好,每个工位旁边堆好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工位之间用几块光滑的木板搭成简易的滑轨,做好的半成品搁在木托盘上沿着滑轨传到下一个工位。
整个流水线布置好之后,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几分后世生产线的雏形。
次日一早,沈方和几位老师傅准时来到车间。
车间中央已经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左边是流水线组的地盘,工位沿一条直线排开,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托盘和滑轨摆放得井井有条。
右边是老师傅组的地盘,四位老师傅各占一张独立的大工作台,台上摆满了他们各自顺手的工具,旁边站着老师傅的学徒们,加起来也是十人。
沈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线香,看了看左右两组人都已就位,便高声宣布道:「规矩说好了,人数两边各配齐,工时以这根线香烧完为限,做中配款商务车的标准座椅,榆木骨架,头层牛皮蒙面,规格尺寸按标准图纸来。
收工之时,按成品座椅的数量和质量定胜负!」
他说完将线香插入香炉,喊了一声「开始」。
头半个时辰,流水线组的效率并不显眼,甚至还有些磕磕绊绊。
第一个工位的年轻工匠挑木料时犹豫了好几次,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生怕挑到一块不合格的料被辛填点名批评。
第二个工位裁木料时动作也比老师傅慢了一大截,锯子拉得小心翼翼,锯完之后还得反覆拿模板比对,生怕裁偏了一丝一毫。
第三个工位打榫眼更是费了老大的劲,凿子敲了好几下才凿出一个榫眼,而旁边老师傅组那位老木匠早已经手起凿落,三两下便凿好了一排榫眼。
第四工位的组装倒是快些,因为前面积压的半成品还不多,组装工闲下来的时候便跑去帮前面的人递料。
老师傅组那边,四位老师傅各显神通,每人守着自己那张工作台,从头到尾一个人包揽所有工序,旁边的学徒们协助着做一些粗浅的准备。
他们动作娴熟老练,刨木板时刨花翻飞如雪,裁皮子时剪刀游走如鱼,绷皮面时锤子敲得均匀而有节奏,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旁观的中车院工匠们看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道:「老师傅就是老师傅,那些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
沈方站在一旁也是暗暗得意,按这个势头比下去,老师傅组怕是要赢得毫无悬念。
然而过了头一个时辰之后,情况便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流水线组的年轻工匠们渐渐熟悉了手里的活计,挑木料的已经摸清了这批榆木料的规律,不再每一块都反覆打量,眼睛一扫纹理和颜色便知道合不合格,手上动作利落了好几倍。
裁木料的已经把标准模板用得滚瓜烂熟,模板往木板上一压,炭笔沿着边缘划一道线,锯子顺着线锯下去,锯完之后也不用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