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兄!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缜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缜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镇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着肩膀,嘴里纷纷应和着「好好好,抄录榜单」。
书吏们赶紧捧来空白的榜文纸和笔墨,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丶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阅卷是公事,抄榜却是收尾的喜事,意味着这一科的辛苦终于到头了。
考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的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有的在约改日去大相国寺逛逛。
欧阳修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贡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空地上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从各地赶来的举子,有送考的家属,有扛着小板凳提前来占位的闲汉,还有兜售炒栗子和热面汤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人潮涌动如汴河春汛时的水面,推推搡搡,喧哗嘈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丶期待和忐忑。
有几个年轻举子挤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攥着袍袖紧张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乾脆站在人群外缘,背着手闭目养神,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但眼皮却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动。
温五挤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里管事穿的那件半旧长袍,而是一件利落干练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了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麻鞋。
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看榜的考生,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快速行动的练家子。
他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双手抱臂,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任周围的人怎么推搡拥挤,他都岿然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贡院大门旁边那面用来张贴榜文的粉墙。
终于,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捧着几卷大红榜文从门内走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般起伏不定。
书吏们不紧不慢地将榜文一张张展开,用浆糊刷在粉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众人可以上前观看。
一时间,粉墙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有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挤出人群,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寞。
温五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用那副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身形不露痕迹地挤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看。
锁厅试的录取名单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单独列在榜文的右侧。
温五的目光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稳。
目光继续往上,锁厅试榜单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名字。
陈留辛缜。
温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籍贯丶姓氏丶名字,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池。
他又将目光在「榜首」两个小字上反覆确认了两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
温五转过身去,用那双练了半辈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迹地劈开了一条通道,脚步又快又稳,挤出人群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直奔辛缜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里,秋娘正带着几个婢女在井边洗菜。
康瘤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从入了辛府康子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帮着看家护院,偶尔还能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
日子过得安稳,但今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安稳,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却不约而同地支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温五几乎是跳下马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院门。
秋娘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五。
秋娘快步迎上来,康瘸子也从廊下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温五那张一向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压不住喜悦的声音高声说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头名!」
秋娘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瘤子则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粗豪而痛快,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声,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温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问道:「秋娘子,打赏的红包和铜钱可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报喜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满满的自豪:「全都准备好了!红包包了一百个,每个里头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大喜事,排面一定得足足的!铜钱也备了好几筐,敞开了撒,让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她又转身对康瘤子和温五道,「公子还在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迎喜报的事就全靠二位兄弟了,一会儿可得招呼好来报喜的官差和街坊们。」
温五和康瘤子齐齐点头,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温五去搬桌案和茶具,康瘤子去将预先买好的几挂爆竹搬到院门口,又找了根长竹竿预备着挑起来放。
秋娘则快步走进里间,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纸包和几筐铜钱,又指挥几个婢女将茶水和点心摆上桌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辛缜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过了礼部试,更不知道自己是锁厅试的榜首。
他这会儿正在御辇院里,整个人沉浸在一辆崭新落成的商务车中,浑然忘我。
他坐在这辆高配款商务车的车厢里,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手边那个可以摺叠收放的小桌板,又摸了摸座椅扶手末端那个精致的铜质杯托,可以稳稳当当地放一个茶盏,马车行驶时也不会倾倒。
御辇院的匠人们将他的设计要求吃得很透,不仅吃透了,还超出了他的预期。
辛缜在车厢里坐了好一阵子,从座椅换到对面的座椅,又打开小桌板试了试高度,又拉开车窗看了看窗框的密封构造,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啧啧称赞。
这马车上安装了沈方带着几个老师傅琢磨出来的新式座椅,样式有点像后世七座商务车第二排的那种独立座椅,不是传统马车里那种靠墙固定的硬木条凳,而是一把一把独立安装的「椅子」。
椅子的骨架用的是上等榆木,靠背和坐垫里层裹了一层厚厚的马鬃,外层用打孔的头层牛皮绷紧了蒙面,针脚细密匀称,触手温润柔软,坐上去整个人便微微陷进去一块,却又不会觉得太软塌,腰背和腿弯都被恰到好处地托住。
手边还有扶手可以撑住,扶手外头包了一层细羊皮,里面衬了薄薄一层棉花,胳膊肘搁上去软硬适中。
辛缜试着用胳膊肘撑住扶手,手掌托着下巴,往后一靠,舒服得差点叹了口气。
面前的那张小桌板更是匠心独运,用的是整块楠木刨成的薄板,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桌板可以摺叠收进座椅侧面的暗格里,用的时候拉出来支开,桌面稳稳当当。
桌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槽,一个正好放茶盏,一个正好放笔架,吃饭办公都完全没有问题。
辛缜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纸笔搁在桌板上试了试,高度正合适,写字时不用弯腰驼背,桌面也够大,铺开一张策论卷子绰绰有余。
而最让他满意的是这车厢的宽度与高度。
御辇院的匠人们把车身做到了法规允许的最大尺寸,车厢内空宽度将近五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还能再摆一张小几。
车厢内空高度超过五尺,中等身材的人完全可以站直,不用低头弯腰地蜷着身子。
再加上车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嵌的是鱼骨薄片,透光而不透风,白日里车厢里十分明亮。
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坐在马车里了,倒像是坐在一间极小而极精致的小卧室中,关上车门,外头的世界便被隔绝开来,安静丶温暖丶私密。
辛缜让沈方把鲁大叫来,给马套上挽具,将车拉到御辇院旁边那条直道上跑几圈。
鲁大围着这辆新车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新奇。
他从前在西北赶的都是粗大笨重的辐重车和运粮板车,后来到了汴京,赶的也不过是寻常的两轮马车,哪里见过这种四轮怪家伙。
他跳上车辕,按照沈方的指点握住了新式的转向缰绳,轻轻一抖,两匹挽马便迈开了蹄子。
辛缜在车厢里坐稳,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御辇院的大门。
当马车在直道上真正跑起来的时候,辛缜的感受又比方才静止时强烈了数倍。
首先是这马车的避震,铜簧减震已经换成了军器监试制的洗煤钢簧片,弹力比铜簧强劲而柔韧得多,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凸起时,车身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颠簸便被那四组钢簧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传到车厢里来的震动已经所剩无几。
其次是密封性,车窗和车门都做了嵌槽,槽里压了一层细羊毛毡条,关上门窗之后外头的风声便几乎听不见了。
这汴京的正月底温度还是很低的,车外寒风凛冽,可车厢里静谧无风,人坐进去之后便先自感觉到暖和了起来。
辛缜心想,这还没生火呢,若是把车座底下的暖道点起来,冬天出门简直比在值房里烤炭火还舒服。
直道上有一个急转弯,鲁大有意要试试这车的转向性能,到了弯口也没有刻意减速,只是按照沈方教的方法拉了拉缰绳。
马匹应着指令微微偏头,前轴转向架便灵活地绕主销旋转了一个角度,整个车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转过了弯角,没有侧滑,没有颠簸,没有两轮马车那种几乎要把人甩出去的生硬感。
辛缜坐在车厢里只感觉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屁股都没怎么离开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