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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步,死活不肯接。
那便算了,想要推广水泥,靠那些衙门是指望不上的,不如咱们自己来。」
徐正听了,非但没有跟着叹气,反而笑了起来,道:「承旨,您怕是忙忘了,咱们店宅务手底下本来就有大把的房屋建造业务,修房子丶砌围墙丶翻新楼宇,哪一样不是成天跟砖瓦灰浆打交道?
修路跟修房子比起来,除了面积大些,底下的道理是一模一样的。
店宅务本来就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工匠都是现成的,把那股人马拉过来,修条路算什么难事?」
辛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是把这一茬给忽略了。
店宅务,大宋朝头一号的房地产公司,掌管着汴京城里大量的官有房产的修建丶租赁和维护,手底下养着大批工匠和杂役,论施工力量,恐怕比街道司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老吏强了不知多少倍。
自己放着现成的施工队伍不用,跑去跟街道司磨嘴皮子,可不就是舍近求远么?
他当即便让徐正去把店宅务的勾当公事叫来。
辛镇让他把施工团队交给徐正统一调度,公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店宅务的工匠们手里还有好几处官宅等着翻修,若是都调去修路,那边的工期怕是要耽搁。
辛缜问他还有多少活,公事翻开帐册念了一串,辛缜听罢摆了摆手,说除了那两处已经住了人的官宅必须按时完工之外,其余的先往后排,把最精干的人手先抽出来修路。
公事虽然心里不甚愿意,但眼前这位辛判官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店宅务是官家塞给他的,三司度支的财权捏在人家手里,店宅务的拨款札子还得从人家案头过。
他也只能把那一肚子不情愿咽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了花名册和工匠名录。
徐正拿到施工团队的花名册,翻开一看,眼中便是一亮,这店宅务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
在册的正式工匠有上百号人,其中还有两位是挂了「大匠人」头衔的老工匠,一位姓鲁,专精石作与基础,在店宅务干了半辈子,经手过的官宅地基不下百处。
另一位姓廖,擅长木作与泥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家修宫殿的。
除此之外,各类工种一应俱全,泥水匠丶石匠丶木匠丶漆匠丶彩绘匠,甚至连专门做铜铁饰件的小炉匠都有。
名册后面还附了一份「短雇匠人名录」,是店宅务常年保持短期雇佣关系的民间工匠,人数更是多达数百,散布在汴京各坊各巷,只要有活,招呼一声便能聚起来。
徐正合上花名册,对辛缜道:「承旨,那小的现在就安排人去看哪条街适合改造。
看完之后便去跟那条街的商户房东商量,把修路的事跟他们说清楚,把工程款筹集起来便马上开工。」
辛缜问道:「你打算怎么跟那些商户商量?」
徐正想当然地答道:「就如承旨您之前跟街道司说的那样,先带他们来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有多好,然后告诉他们,我们会把整条街的环境都整饬一新,修好路之后他们的生意一定会更加红火,房租也会上涨。
道理讲通了,他们自然愿意掏钱。」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那些商户若是能听得进道理丶看得见长远,街道司的潘望也不会把头摇成那样了。
你听我说,你派几个人,先去把汴京城里所有临近热闹地段丶但自身商业冷清的街道都摸排一遍,选出一条底子最差丶商户最绝望丶但位置又最有潜力的街。
选好之后,不要跟商户商量,直接把施工队拉过去,把整条街用布围起来。」
徐正瞪大了眼睛。
辛镇继续说道:「围起来之后,所有商铺的原有门面全部拆除,按统一的标准重新装修,地面用水泥浇筑,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平刷白,招牌全部统一材质丶统一字体丶统一尺寸。
街面全部开挖,铺上水泥路面,下水道重挖,暗沟通到主渠。
沿街每隔几步放一个大陶缸做垃圾桶,有空间的地方种上几棵槐树或是榆树,树下放几条石凳。
整个工程严格控制工期,不能拖拖拉拉,围挡只在开工时和完工后各打开一次。
开工前围挡,让人知道这里要修路,完工后撤围挡,让人看到一条全新的街。
至于钱,修路的钱先由煤厂垫付,等街道改造完成之后,再挨家挨户地跟商户房东算帐。
到时候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这条街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看他们是掏钱还是不掏钱。」
徐正听得两眼发直,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承旨,这————这是不是有点————咱们先把钱全都垫了,万一到时候他们还是不掏怎么办?」
辛缜笑着道:「挑一条短小的街道来修就是,就算是他们不给,那也无所谓了,我们主要是给其他的街道的人看的。
当他们看到那条原本破破烂烂的街道变成了全汴京最漂亮的步行街,当他们看到蜂拥而来的人潮挤满了街面丶各家店铺的流水翻了不知多少倍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挥舞着钱钞来寻我们给他们的街道翻新?」
徐正将辛缜这番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转了一遍。
他不是潘望,他在煤厂跟着辛缜干了这么久,亲眼见过便民煤厂是怎么从一座破窑变成日进斗金的产业,也亲眼见过菜洞子是怎么从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变成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买卖。
他对辛缜的商业眼光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当下他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承旨,这事儿您交给我,保准没有问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辛缜笑着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大相国寺是汴京城里最为热闹的所在之一。
每月五次万姓交易,四方商旅云集,飞禽走兽丶日用百货丶刺绣书画丶珍宝玉器,无所不有。
寺前广场上终日人声鼎沸,说书的丶唱曲的丶耍傀儡的丶卖药算卦的,各占了一块地盘,吆喝声此起彼伏。
寺两侧的廊下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彩帛铺丶香药铺丶绒线铺丶漆器铺,顾客摩肩接踵,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每逢交易之日,大相国寺周围几条大街的车马能从山门一路堵到州桥。
然而就在离大相国寺正门不过一箭之地的地方,有一条叫做甜水巷的小街,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条巷子其实位置极好,南边紧挨着大相国寺后门的寺桥街,北边通着汴河岸边最繁忙的卸货码头,东西两侧各连着两条商铺林立的大街,论区位本该是一块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
可偏偏,这条巷子像是被整座汴京城遗忘了一般,破败得一塌糊涂。
巷子不宽,满打满算只能容两辆马车擦着墙根勉强错开。
路面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夯土路,坑坑洼洼,最深的几个坑足有半尺来深,一到下雨天便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水潭,不垫几块砖头根本过不去。
沿街两侧的排水明沟早已被垃圾和淤泥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排不出去便在路面上肆意横流,混着烂菜叶丶鱼鳞鱼肠和各种说不清来源的秽物,在太阳底下一晒便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巷子里的苍蝇多得吓人,嗡嗡嗡地盘旋在污水洼上,黑压压的一片,赶都赶不走。
两侧的商铺更是惨澹。
总共不过一二十家店面,有一半的招牌已经褪色剥落到看不清字迹,另有一半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块摇摇欲坠的布幌子。
有几家铺子的门槛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心,门板也是歪歪扭扭的,风一大便哐当哐当地响。
铺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任谁走进去都不由自主地想皱眉头。
有一家卖杂货的老店,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整日趴在柜台上打盹,苍蝇停在他斑白的头发上他都懒得挥手赶一下。
偶尔有一两个走错了路的香客从巷子里经过,也是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连两旁是什么店铺都顾不上看一眼。
甜水巷里的人叫这条巷子为「废肠」,「废肠」是大宋市井间的俚语,本意是指人肚子里那段无用的盲肠,拿来形容一个地方,便是说它明明存在,却毫无用处。
大相国寺周边的街道都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动脉,唯独甜水巷横在这些动脉之间,却像一段坏死的肠子,没有任何人流愿意从它这里流过。
这一日清晨,甜水巷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了。
大批的人员和骡马车队毫无预兆地涌进了巷子。
有人扛着丈量用的标尺和绳索,有人推着满载木料和工具的小车,有人在巷口支起了简易的工棚,有人在墙上用白灰画着各种标记。
一个穿着短褐丶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两侧的店铺指指点点,旁边围了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连连点头。
消息传得比巷口的苍蝇还快,这些人据说是店宅务的工匠,是来修路的,要用一种叫「水泥」的新东西,把这条路修成汴京城最好的街道。
等修好之后,这里将会成为大相国寺周边最繁华的街道。
听到这个消息,甜水巷的商户们面面相觑。
那个卖杂货的老掌柜从柜台上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门外忙碌的人群,然后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有好事者问道怎么,他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这路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能修出什么花样来?
隔壁卖油盐酱醋的妇人则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那些丈量的工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尖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道:「我这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还修什么路?修了路我的酱就能不饿了?」
巷子里唯一的茶铺老板倒是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铺面,有气无力地擦了擦桌上那层永远也擦不乾净的灰,心想不管谁来修路,总不至于比现在更差了。
甜水巷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因为路太差。
这里的房东大多数不住在本巷,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只管按月收租,从不掏一个大子修缮,漏雨的屋顶丶开裂的墙缝丶堵塞的暗沟,他们一概不管。
商铺门前的明沟被附近几家酒楼的后厨偷偷接了暗管,泔水和剩菜全都排进了巷子的水渠,一到夏天臭不可闻。
更糟的是,巷子两头各有一户人家常年堆着杂物,把本就窄小的巷口堵得只剩下半辆车宽的通道,外来的人远远一看见那两堆烂木头破瓦罐,便都绕道走了。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苍蝇和老鼠,还有那家总在半夜烧劣质炭丶弄得整条巷子烟雾弥漫的铁匠铺,这些问题加起来,甜水巷早已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臭水沟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烂疮疤。
大相国寺附近的商户和房东们消息何等灵通,没有半天工夫,甜水巷要修路的事便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
有不少好事之人特意跑过来看热闹,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张望。
看了之后也是纷纷摇头,眼前这条破败不堪丶污水横流的小巷,怎么可能变成什么最繁华的街道,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那些工匠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看起来倒像是真要动工的样子,便有人在旁边嘀咕道,店宅务好歹也是官家的产业,总不至于那么没谱吧?
然而人们的嘀咕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更多的讨论,第二天一早,整条甜水巷便被巨大的布幔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布幔是深灰色的粗麻布,从巷口到巷尾丶从地面到屋檐,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巷口设了栅栏,栅栏后面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守,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往那里一站,活像是两尊门神。
这阵势一下子便把所有围观者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处,修条路而已,至于围得这么严实么?
有好事之人夜里偷偷摸过去,想从布幔底下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刚把脑袋探进去半边,便被一只手揪住后领拎了起来,然后便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拳头招呼。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屁股一璃一拐地跑了,第二天便到处跟人说那布幔里头凶得很,惹不得。
这下子所有人全都老实了,再也没有人敢往布幔附近凑。
看不到的东西,便成了谣言最好的温床。
最初几天,大相国寺周边的茶馆酒肆里还只是好奇地议论,那布幔里头到底在修什么路,怎么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到了第四五天,传言便开始长出了怪异的触角。
有人说里面根本不是修路,是官府发现了前几年那桩灭门惨案的遗骸,布幔围起来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有人更夸张,说那灭门案里的尸首被埋在了甜水巷的路面底下,现在挖出来,尸身居然还没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