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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辛缜连忙上前想替他拿,赵祯却摆了摆手,双手握紧锤柄,抢起来便往水泥板上猛砸了一锤。
咚的一声闷响,锤头震得他虎口一抖,赵祯将锤子放下,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锤击处,只见上面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点,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直起身来,眼中又惊又喜,连连称奇。
张惟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上前替官家拿锤子,都被赵祯挡了回去。
赵祯将铁锤还给徐正,又开始详细盘问。
他问的问题十分内行,不是泛泛地问好不好用,而是逐项追问:水泥浆从搅拌到凝固大约要多少时辰?完全硬透需要几天?一座像煤厂里这样的新窑,一天能出多少斤水泥?
烧一窑水泥需要用多少石灰石丶多少黏土丶多少煤炭?各项物料的本钱摊到一斤水泥上,大约合多少文钱?
徐正一一回答,说得十分仔细:初凝大约两三个时辰,完全硬透须得等三四日以上。
一座新窑目前日产水泥约万斤左右。
石灰石和黏土漫山遍野都是,成本极低,大头在煤炭和人工,目前初算下来每斤水泥的本钱不到一文钱,比糯米灰浆便宜了十倍不止。
赵祯越听越满意,频频点头。
听徐正说完,赵祯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忽然说道:「能不能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先修一段试试?不必太长,先修个一里半里的,让朕亲眼看看这水泥路修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让朝堂上那些人看看,省得他们老说朕被你小子哄了。」
辛缜笑道:「臣本来也有此意。
水泥既已试制成功,下一步自然是要做一段试验路面,实打实地跑一跑车马,看看在风吹日晒和重车碾压之下的实际表现。
臣会尽快筹谋一个具体的方案,包括选哪条路丶修多长丶用多少水泥丶需要多少人工丶工期多久丶预算几何,到时候给陛下递一份详细的工程报告。」
赵祯点头道:「好,修路的钱算朕头上。
从内藏库出,不用经过三司。」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修城里的路,或许还不用官家出钱呢。」
赵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辛缜的意思,忍不住仰头哈哈一笑。
他知道这个臣子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八成是打算让沿街的商户富户们出这笔钱。
汴京城里的大商贾们争强好胜,谁家门口若是率先铺上天子同款的水泥路,那面子可就大了。
辛镇这小子,做起买卖来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赵祯笑过之后,伸手虚点了点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期待:「那好,你安排。
朕等着看你的工程报告。」
话说到这里,赵祯忽然收住了笑声。
他侧过头,与身后的张惟吉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惟吉何等机灵的人物,当即会意,转过身去,笑眯眯地走到徐正身旁,伸手一引,语气亲热得不像是宫里的大貂当,倒像是个寻常的街坊邻里:「徐勾当,咱家头一回来你这煤厂,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新起了好几座窑,看着气派得很。
你领咱家过去转转,给咱家讲讲这水泥是怎么烧出来的,也让咱家长长见识。」
徐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辛缜,又看了看官家,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官家要与辛承旨单独说话,自己在旁边不方便。
他赶紧躬身应了一声,引着张惟吉往窑场深处走去。
张惟吉一边走一边当真饶有兴致地问起了石灰石从哪里采丶煅烧要多少时辰丶磨粉用什么石磨,声音渐渐远去,被煤厂里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和窑火轰鸣声吞没了。
待得场中只剩下赵祯与辛缜二人,初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那一排排浇筑好的水泥板上,将灰白色的板面映得微微泛光。
远处的窑场上空腾着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石煅烧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赵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一块水泥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一层,声音也放低了几分,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过了锁厅试的资格试了吧?」
辛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回陛下,臣昨晚回府时才听家人说起,臣侥幸过了。」
赵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而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欧阳永叔是朕特意指派去当主考官的。」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不止是资格试,接下来的锁厅试,也就是礼部试,主考官也还是他,你,好好考。」
辛缜愣住了。
他站在那排水泥板前,初春的凉风拂过他的袍袖,吹得他腰间革带的铜扣微微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欧阳修是赵祯特意指派的,资格试是他,正试还是他。
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在辛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还觉得奇怪,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身份,怎么会主动请缨去当一个区区锁厅试的主考官?
如今一切都明白了。
从资格试到正试,主考官都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阅卷的尺度丶取与不取的权衡,从头到尾都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
自己那份匠气十足丶磕磕绊绊的诗赋被欧阳修力排众议保了下来,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辛缜心中又惊又暖。
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热泪盈眶的人,但此刻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即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叩首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臣谢陛下大恩!陛下为臣铺路至此,臣实不知何以为报!」
赵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颇为复杂的滋味,这个臣子,实在是太特别了。
别人得了皇帝的恩典,谢恩的话说得比什么都好听,但赵祯大多也就是听着,并不多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说无以为报,赵祯听在耳中,反倒觉得自己给他的这点东西太少了。
「别的人说这话,朕也就一笑而过。」
赵祯握着辛缜的手,语气不像是天子对臣工的训示,倒像是一位长辈对子侄的推心置腹,「但你说这话,朕觉得不该。
你给朕立了多少功,西北的仗是怎么打赢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
煤厂和菜洞子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朕还没来得及好好酬谢你。
你替朕管着三司的官营产业,又给朕办军校,如今又弄出这水泥来,这几桩功劳随便单拎出一个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朕心里一直记着,却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
这次安排,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等你中了进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功劳的回报。」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期许,「好好考!朕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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