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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着丶逼着丶盯着丶念叨着,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天两天还能撑,干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于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丶怎么叹气丶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缜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别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丶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丶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丶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众大佬看辛缜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众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胡须,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着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仆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缜!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挂着枢密院副都承旨丶谏院言官丶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着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只当新来的度支判官是个普通的镀金后生,背后顶多有个把侍郎级别的关系。
谁知道这一打听,居然是这么一号人物!
一时间,直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光禄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横眉冷对的脸色,乾咳一声,捋着胡子朝辛缜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咳,老夫久闻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仆寺丞紧跟着拱了拱手,硬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辛判官,说起来老夫与令师范公也是旧识————当年他在知谏院时,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缘。」
工部侍郎不甘人后,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统筹粮械丶调度军需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时间,直房里画风突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讨债大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
辛缜含笑听着,一一点头回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老家伙不过是换了个套路,攀关系套近乎,到头来还是为了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禄寺卿便话锋一转,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过功,自然知道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光禄寺岁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仆寺丞紧跟着接话,「御马厩的马料————」
「工部都水监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缜听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东西不走的,可库里就那么点钱,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容镇定的劲头让闹哄哄的直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国库里有多少钱,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今天诸位在我这儿坐到天黑,钱也变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乾耗着,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众大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封知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辛缜笑了笑,道:「诸位衙门内不是当真没钱,诸位也不过是碍于面子过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快过年了,各衙门总要给底下人发些年节福利吧?若是能够给底下人发些鲜菜瓜果什么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佬们眼睛齐齐亮了。
光禄寺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个————菜洞子出产的物产?」
辛缜点头。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汴京城里近来确实在传,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菠菜丶水灵灵的黄瓜丶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价比肉贵却供不应求。
有人想走门路,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着群众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买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来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号人谢谢你!我们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给我们万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缜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您想得美!这菜洞子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多少酒楼饭庄眼巴巴等着抢货,能匀出一批给各衙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门,最多千把斤,再多没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还有,」辛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价格按市价走,一文钱也少不得。」
众大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光禄寺卿瞪大了眼睛:「还要钱?!」
辛缜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众大佬面面相觑,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着辛缜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
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松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仆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缜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讨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
先前那些黑着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将近午时。
辛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着辛缜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度支判官把讨债的讨成了买菜的。」
辛缜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丶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闲,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着,就是在去别处筹钱的路上。」
辛缜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别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
辛缜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别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决泱的讨债人群。
辛缜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讨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帐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别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讨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丶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缜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帐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帐册摘要和历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财政,远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帐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财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丶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号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饷丶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是赋税徵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帐册与三司掌握的底帐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辄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丶挪用丶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帐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丶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
第三桩积,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财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产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帐,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是三司内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缜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缜将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