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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底部,石屋之前。
地面原本光洁如镜,是白骨大圣吐纳万载,气息沉积而成,如今已布满皲裂。
拳风激荡,卷起滚滚尘埃,漫天飞扬。
巴山君衣袍迎风作响,脸上布满阴翳,周身杀意翻涌如潮。
他已和眼前这具白猿分身对拼了百招有余。
拳风撞出的气浪还在四下扩散,震得周遭岩壁嗡嗡作响,碎石四溅。
巴山君呼吸渐渐急促,胸中气血翻涌了又平,平了又翻。
他修的是向死而生的涅盘法,肉身破损便能自行修复,可修复终究有极限。
百招下来,肩头,肋下,臂弯,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虽在缓缓愈合,却远赶不上白猿拳头的速度。
「本君千年沉眠,在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道行,今日竟压不住区区一道分身?」
想到这里,他眼底怨毒之色更盛。
古修之法,身外化身,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好,好得很!」
巴山君低吼一声,再不保留。
身后狮虎妖影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彻深渊的咆哮。
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半空凝作一方黑白二色的印玺,生灭流转,正是他千年苦修的本命神通……
狮虎涅盘印!
「我倒要看看,你这分身,能不能接本君这一式!」
他一步踏碎地面,整个人携着那方印玺,朝着白猿狠狠砸去!
可就在此时,白猿身上赤红战甲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光。
巴山君瞳孔一缩。
「怎的了?」
砰!
印玺落下,却只砸中了一道残影。
眼前的白毛身影如同碎光般点点散开,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嗖地朝着上方深渊口射去,速度之快如同流星破空,眨眼只剩一道淡痕。
巴山君一掌落空,身形顿在原地,眉头紧锁。
「跑了?」
他冷哼一声,纵身就要追。
可身形刚起,又缓缓落下。
不对。
这狂徒性子桀骜,战便战到死,绝无临阵脱逃的道理。
定然是别处出了什么变故。
他沉吟片刻,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那座简陋的石屋上。
想起方才就是从这里头,走出个睡眼惺忪的白毛猴子,穿上战甲便和自己打了许久,心中一股邪火没处发。
轰!
他抬手又是一掌。
石屋应声而碎,化作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泄了这口气,他才转身走向侧面岩壁。
那里,一层红色光膜静静流淌,如同凝固的血潮,正是红膜结界。
千年之前,他被困入地窟之时,这结界坚不可摧,他拼尽全力也难撼分毫。
那时的他,和贞守之流也没多大分别。
可如今,千年死中求生,悟透涅盘真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巴山君双手按在光膜之上,周身血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
嗡!
光膜剧烈震荡,被他生生掀起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缺口。
他身形一晃,钻了进去。
「灵童……长生之命……」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炽热的光。
「还有那紫气……若能得了那缕紫气,本君这涅盘之道,就能彻底圆满。」
半步妖皇,他已经卡了太久。
这机缘,绝不能放过。
……
与此同时,深渊之上的石台。
阴离夫人正与另一具白猿分身,战得难解难分。
她已经化作一条百丈黑蟒,鳞光泛着幽冷的绿,比起地上那白猿,身躯大了数倍有余,以大欺小,形同碾压。
可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从容。
这白猿的拳头,太重了。
每一拳砸过来,都带着一股滚烫的纯阳血气,刚正猛烈,如同烈日当空。
旁人怕他拳上的死意,可阴离夫人本就走的生死枯寂的路子,死意伤不到她分毫。
偏偏这至阳至刚的血气,克她克得死死的。
她本是黑蟒成道,在避劫湖底幽居千年,阴寒入骨,最是喜阳补阴。
若是床笫之间,得这般纯阳男子采补,坎离交媾,阴阳调和,定能助她突破最后瓶颈,直登妖皇之位。
可战场上的白猿,如同疯魔,拳拳到肉,战意滔天,哪里有半分可乘之机?
「真是气煞人。」阴离夫人咬着银牙,心中又气又痒。
这般极品的炉鼎,偏生是个打不死的狂徒。
「也罢。」她忽然媚眼一横,「今日说什么,也要将你留下采补。」
话音未落,她袖中忽然翻出一团粉色的烟霞,软绵绵,轻飘飘,带着甜腻腻的香气,朝着白猿弥漫而去。
烟霞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蛇影游动,勾魂夺魄,惹人情欲,正是她本命魅术……
玄蟒销魂瘴!
只要沾了一丝,哪怕铁人也得酥了骨头。
可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她眼前倏忽掠过。
阴离夫人一愣。
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流光已从深渊之下跳跃而出,一闪即逝。
正当她心中惊诧之际,眼前那白猿的身形竟也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破空而去,快得不可思议。
她挥袖去抓,粉色烟霞应声散开。
阴离夫人抬手捞了个空,指尖只沾到几点细碎的光屑,风一吹便散了,哪里还有白猿的身影?
她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两道流光远去的方向。
「那边……是迦楼罗交战之地?」
阴离夫人立在石台边缘,绣眉微蹙,目光遥遥追着那道光尾,心里一时百转千回。
白猿那道赤光去得极快,如同星火掠过长空,眨眼间没了踪影,走得仓促至极,像是那边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追过去么?」
那白猿一身纯阳气血,浑厚凝练,若是能采补了他,抵得上自己枯坐千年。
这等炉鼎,千载难逢。
可另一边,深渊之下,灵童的长生之命同样诱人。
巴山君那狮虎贪得无厌,若是让他先一步得手,自己可就万事皆休了。
她沉吟不过半息,便有了决断。
「阳气虽好,终究不及长生大道。」她轻声自语,眼波一冷,再无半分犹豫。
衣袂一振,她纵身跃入漆黑的深渊之中,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下方疾射而去。
……
而此时的虚空之中,界门之前。
贞守怔怔立在原地,周身血气滔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眼前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
跑了。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甚至还是他自己亲手把人丢过去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
先是林之宝库现世,引他心神微动。
再是道韵天光,八百金丹,搬出南天杨氏的名头,让他杀意顿敛。
最后尸山摩诃四字一出,死意弥漫,彻底唬住了满场妖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了这会儿,他都分不清陈阳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道韵天光做不得假,那龙族金丹的气息也做不得伪,说他真是杨氏子弟,似乎也说得通……
他越想越乱,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这界门定然是通往外界的通路,可如今门从对面合死……
他只能攥紧拳头,一拳拳砸在石门之上。
砰!砰!砰!
闷响震天,石门却纹丝不动。
「贞守大哥,莫要再捶了。」奎光连忙上前劝道。
「没用的,咱们换个出路便是。」
「出路?」贞守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
「这鬼地方四面都是死虚空,哪还有别的出路?」
奎光苦笑一声:
「原路返回便是,大不了先回地窟,再从长计议。」
贞守看着他,又扫了眼四周一众妖王。
那些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妖,此刻神色各异,微妙至极,隐隐藏着疏离。
也就奎光,还肯上前说句话。
他颓然泄了口气,垂了垂肩膀。
就在此时,四下里那些纹骨境的妖修纷纷从远处飘了过来。
方才白骨大圣吐纳之时,狂风卷得他们七零八落,如同尘埃般在虚空里乱飘,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这会儿见这边安静了,才敢聚拢过来。
「贞守大哥,这……这门怎么关上了?」
「灵童呢?还有楚宴呢?」
「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一众妖修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贞守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阴沉至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就在这纷乱之际,两道流光一前一后,从远方破空而来!
速度之快,带着磅礴的妖气,瞬间便至近前。
贞守神识一扫,心头猛地一沉。
为首那道灰影,血气滔天,狮虎隐现,正是巴山君。
紧随其后的黑虹,鳞气森森,媚意暗藏,赫然是阴离夫人。
「糟了……这两尊老物,怎么也过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奎光同样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交代?」
他早年在西洲四处游历,便听过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凶名,只当是传说里的人物。
如今真人降临,那股千年老妖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来,饶是他元髓境的修为,也难免两腿发软。
在场一众妖王也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个个神色紧绷。
先前谁都打着独吞灵童的主意,各怀鬼胎。
可如今灵童踪迹全无,巴山君临行前的命令还在耳边,真要追究下来,谁也讨不了好。
风声呼啸。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直坠而下。
为首的灰影落地的瞬间,狮吼轰然炸开,化作无形气浪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在场修为稍弱的纹骨境妖修,直接被掀得往后踉跄几步,便是一众妖王,也不由得心神一颤。
巴山君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却冷得像冰碴子,横眼一扫,将在场众人都笼在目光之下。
他身侧,阴离夫人款款落定。
她看似慵懒,可一双竖瞳扫过来,连空气里都仿佛沾了几分阴冷的甜意。
贞守心里咯噔一下,强压着慌乱,连忙上前一步,朗声笑道:
「哈哈,二位前辈怎么也追下来了?莫不是那白猿已经……」
他话里带着几分试探,眼底还藏着一丝期待。
这地窟里,谁没挨过那狂徒的拳头?
若是白猿出了什么岔子,即便仅仅是身外化身,倒也能解解心头之恨。
「逃了。」阴离夫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贞守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失声惊呼:
「白猿……逃了?」
在他印象里,那狂徒战天战地,从来都是半步不退,怎会说逃就逃?
隐隐的,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可看着巴山君冰冷的脸色,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灵童呢?」巴山君开口,嗓音低沉,落在众人心头。
「本君让你们追的灵童,在何处?」
他目光扫过全场,口中说的是你们二字,显然不止针对贞守一人,而是在场所有妖修,全都算了进去。
一众妖王心头齐齐一紧。
那些刚从远处飞过来的小妖还茫然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其他伺候在妖王身旁的侍从,早已吓得腿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间,场中一片死寂。
「回……回前辈。」贞守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
「他们逃了,那楚宴不知用了什么秘法,速度奇快,我等追至此处时,他已带着灵童逃到了这扇界门之前。」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道巨大的石门。
巴山君目光这才落向石门,眉头微挑。
先前他只当是普通岩壁,此刻细看,才发觉门体浑然一体,气息古老,确是界门的规制。
「他引诱我等追来,便是想骗我等入门。」贞守连忙接着道。
「小的察觉门中有异样死气,恐有蹊跷,才不敢贸然深入,正待二位前辈定夺。」
他把自己遭受陈阳诓骗之事,轻轻巧巧就说成了谨慎行事。
「蹊跷?」巴山君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拦本君的路。」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掌!
轰!
巨力狠狠砸在石门之上,虚空都震得微微发颤。
可石门一动不动,四周仅仅散开尘埃,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贞守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打不开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