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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的语气很平静。
他把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妖王黄吉降临齐国,带走了他的师尊欧阳华。
道盟因此将青木门除名。
在那般风雨飘摇的局势下,一个失了名分的小宗门如何艰难求生,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
他都没有细说,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可就是这寥寥几句,却让羽皇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望向窗外。
半晌之后,她才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唏嘘:
「此事我现在彻底知晓,当年我也只知道黄吉去了一趟东土。」
「却不知道后来……」
「因为他做的事,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
她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黄吉原本是天香教的副教主,当年天香教覆灭之后,他改投到我的领地求收留,而他和欧阳华之间,确实有一段旧怨。」
羽皇将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
陈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思索了片刻,只当是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妥……
眼前这位可是妖皇,自己竟敢在她面前说这些旧事,跟告状似的,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连忙开口:「此事……」
羽皇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你不用往心里去,我只是一开始没想到,你真的和那青木门有关系。」
「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试试而已,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未央早年从东土回来后,跟我提过你的名字。」
陈阳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他之前就猜未央在羽皇面前提起过自己。
羽皇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的感慨:
「我当时就在想,当年未央说她有个朋友叫陈阳,如今天地宗的同门丹师,也叫陈阳,搞不好就是同一个人,看来果然没猜错,就索性多问了你几句。」
她说着笑了一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发现这位羽皇的心思,比他想像的还要缜密得多。
羽皇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之前还在说,你是因为菩提教才和天香教扯上了关系,现在想来,应该是你早年就和天香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哎……」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缘法啊。」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震,喃喃地重复道:
「缘法?」
的确啊……
看似他是后来才遇上锦安,得到天香摩罗,然后走上了道血双修的路。
可实际上早在更早之前……
他还没离开齐国,还在炼气期的时候,就已经拜了欧阳华为师。
而欧阳华,早年本就是天香教的花郎。
换句话说,从他拜入欧阳华门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天香教牵扯上了。
这种跨越了数百年,东土西洲的因果牵连,此刻想来,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感慨之余,陈阳忽然想起了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犹豫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开口道:
「不知能不能问彩衣姐……一件事。」
他这么称呼,是琢磨了半天的结果。
叫彩衣,羽皇说生疏。
叫陛下,更生疏。
叫彩衣姐姐,他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太黏糊了……
索性折中一下,叫声彩衣姐。
改了称呼,陈阳还有些紧张,方才羽皇还说过不让他随便插话,只能问什么答什么。
现在自己主动开口问,心里难免打鼓。
羽皇闻言看着他,轻声回味了一下这个称呼,也没介意,微微点头道:
「你问吧。」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期待问道:
「不知道彩衣姐,是否知晓我师尊的下落?」
羽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当初黄吉把他找回来之后,轩华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白千愁手里。」
陈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就有所猜测。
小师叔锦安也说过类似的可能。
锦安身为黄吉的弟子,自然了解黄吉对欧阳华的执念。
那执念倒不是要把欧阳华千刀万剐,只是单纯想把欧阳华送回他当初该去的地方……
猪皇领地!
羽皇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语气复杂:
「小妖皇白琼对轩华痴迷得很,自然又张罗着要办大婚。」
陈阳心头一惊。
从第一次大婚到现在,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那位小妖皇竟对自己的师尊念念不忘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他倒也释然了。
他师尊欧阳华那样的容貌,花郎之相本就能让女子一见倾心。
而且师尊性子也好,平日里说话做事都体面周到,从不和人争执。
这样的人,能让旁人记挂这么多年,有人对他痴情,倒也不奇怪。
「那大婚之后呢?」陈阳几乎是脱口追问道。
羽皇脸上浮现出一缕极为复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后来自然是出了点岔子。」
「岔子?」陈阳怔了一下。
羽皇却似乎不打算细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就是白千愁不答应这门亲事。」
「你想想……当初当众悔婚就够没面子的了。」
「如今又把人找回来,那脸岂不是丢光了?后来两边就闹了起来!」
她的语气听上去颇为随意。
不过……
陈阳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没有羽皇说得这么简单,可对方既然不愿多说,他自然也不敢追问。
「争端之后,白琼就带着轩华离家出走,两个人浪迹天涯去了。」羽皇把这事说得轻飘飘的。
「那具体在什么地方?」陈阳当即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
羽皇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就没人知道了,白千愁也一直在查这件事,可他也没找到。」
陈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之前十四难施展红尘观时,看到的那片灰暗之地。
那片连灵童的红尘观都靠近不了的地方。
「莫非师尊就在那里?」陈阳在心里暗道。
西州的土地辽阔得很,比东土还要广袤,其间散布着数不清的荒芜地界,古战场遗迹,还有各族盘踞的险地。
要是真藏在那种地方,就算是妖皇找不到,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本以为能从羽皇嘴里问出些下落,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他把这份失落暂且压下,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着羽皇,试探着问道:
「对了彩衣姐,你问那情蛊草,是为何缘由呀?」
方才羽皇确认他出身青木门后,第一句就问起了情蛊草。
这事他心里一直好奇。
莫非这位妖皇,也知道情蛊草的来历?
羽皇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她语气平淡得很,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陈阳心里反倒更疑惑了。
羽皇知道情蛊草,想来应该是未央告诉她的。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青木门的时候,未央在琴谷的那间屋子,窗外正对着一大片情蛊草。
那些藤蔓长得极好,郁郁葱葱爬满了整个山坡。
当初陈阳就觉得,情蛊草和未央有关系。
现在想来,果然是这么回事。
不过既然羽皇不愿多说,他自然也不敢追问,只是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又被人握住了。
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低呼了一声:
「彩衣姐。」
方才明明说过不再握他的手,怎么转眼又来。
他以为羽皇又要像之前那样把他死死按住,却发现这一次对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的意思。
陈阳愣住了。
羽皇却在这时主动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声音又软又轻:
「对不起。」
陈阳彻底怔住了。
羽皇的道歉来得太突然,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羽皇却只是握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歉疚:
「我那个不孝女啊,我心里其实清楚,她向来就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总爱惹祸,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她说着又握紧了些陈阳的手,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像蒙着一层盈盈的水光,瞧着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那模样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彩蝶,蔫蔫地收拢着翅膀,可怜巴巴地停在枝头。
陈阳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
眼前这位可是妖皇,灵蝶羽皇!
是能把百草真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物。
可现在她却这么低眉顺眼地握着他的手,跟他道歉。
很快,陈阳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该死,我居然会觉得一尊妖皇楚楚可怜,我这是疯了吗?」
他定了定神,把那股莫名冒出来的怜惜强行压了下去。
羽皇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往前凑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近乎撒娇的埋怨:
「怎么,我这个做娘的都这么求你了,你还不肯原谅吗?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陈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着眼前的妖皇,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就能说清的。
当年师尊一走了之,间接导致天香教覆灭。
黄吉身为天香教副教主,想要追责,本也在情理之中。
他抓走了师尊,连带着暴露了师尊的身份,让道盟认定青木门和西州有勾结,销掉了青木门在道盟的名册,让那个小宗门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可站在道盟的角度想,这么做也确实无可厚非。
甚至当初赫连洪托赫连山牵线,让搬山宗收走了青木门的灵脉,用来修补内海的红膜结界……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它不得不做的缘由。
而如今……
陈阳下意识转头望向了窗外。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他竟也会和搬山宗结下这么深的缘分。
从地狱道出来后和岳苍相交,在搬山宗藏身。
如今更是跨过茫茫无尽海,在这西州和赫连洪重逢。
而赫连洪当年收走了青木门的灵脉,如今反倒要靠陈阳的血脉,给他孙女赫连卉续命。
这些因果纠缠在一起,叫他怎么分得清。
「缘法。」陈阳喃喃自语,心里似乎隐隐有所明悟。
他重新看向羽皇,却发现对方正低垂着眼帘,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阳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尊妖皇,是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存在。
可那副可怜模样,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彩衣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羽皇闻言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其实我也想过,这些事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手下,黄吉是我安排在未央身边的护法,平日里虽说归未央差遣,但终究是我大意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格外落寞,活脱脱一个为自家孩子操碎了心,却又无能为力的母亲。
陈阳微微颔首。
这事是黄吉做的,他本就是天香教的人,天香教覆灭之后才投到羽皇麾下,是羽皇收留了他。
陈阳方才就问过,这事羽皇并没有授意。
说到底,这事和羽皇本人确实没多大关系。
她好歹是站在西洲顶点的人物,哪有闲心去管麾下一个投奔来的妖王,跑到东土去报什么私仇。
羽皇顺着这话头又接了过去:
「哎,我怎么生了未央这么个女儿,真是让人头疼,那不孝女平日里做事从来没个规矩,全凭性子乱来,愁死人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要把这些年攒的沉郁全吐出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
话锋一转,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看向陈阳:
「有时候啊,我真想找个人和我一起,管教未央呢……」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彩衣姐,你看我干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羽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皇自顾自接着感慨:「哎,其实我也挺想去东土的,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