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自己当作风沙线上的孩子了,她得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学到的东西,究竟怎么才能真正变成新疆地上的树、渠和林带。
一九八六年春,这个问题真正落到了她和郭耀脚下。
那一年,阿克苏地区启动了柯柯牙绿化工程。
陆冬梅向所里申请,带着儿子去了阿克苏工地,与郭耀汇合。
那不是一块小地,也不是给哪一个团场添几排树那么简单。
阿克苏城边长期受风沙侵袭,城外荒滩、沙砾地和裸露风口逼得很近,春天一来,风卷着沙就往城区扑。
人们早就知道要绿化,可真正要把一座城周边的荒漠边缘改造成防护林带,靠的绝不只是口号,而是一整套工程:地怎么整,树怎么选,水怎么引,盐碱怎么排,哪一带先做、哪一带后做,哪里适合乔木,哪里该先上灌木,哪一条渠要先通,哪一条排碱沟要先挖,全都得一项一项落到地上。
陆冬梅所在的单位,参与了立地条件和树种配置方面的技术支持。
郭耀则随水利工程队到现场,负责一部分配套渠系和供水线路。
他们几乎是在不同岗位上,重新走到了同一个风口。
郭耀和陆冬梅第一次一起站到柯柯牙的荒滩上时,天刚蒙蒙亮。
阿克苏城还在后头,远远地伏着,像一团尚未完全醒透的灰白影子。
城外的地,却已经把荒凉摊得很开了。
眼前是大片裸露的沙砾地,夹着风剥过的硬土和零零星星的盐斑,像撒了一层白霜的坟场。
往远处去,地势微微起伏,再接上更远的荒漠边缘。
风一过来,不必太大,就能卷起地皮上的浮沙,沿着地面一层层地走,像黄色的蛇。
陆冬梅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指间先觉得粗,再觉得涩,松开时,细沙从掌心漏下去,落回地面,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她往深挖了半尺,土变了颜色。
上层是黄的,下层是白的,像一块夹心饼。
那是碱的白,涩的,苦的,舔一下会发麻。
“这地,”她低声说,“得先铺客土。直接栽,根会被烧死。”
郭耀站在一旁,看的是另一件事。
他先看地势,再看远处的引水方向,最后把目光落回脚下的渠线桩上。
木桩插得不深,桩头上系着布条,被风吹得向一边斜过去。
他沿着那一串桩位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眯着眼把高差估了一遍,才说:“水能来,但不能乱来。先把渠顺了,不然这片地吃不住。”
陆冬梅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荒地,半天没有说话。
她小时候见过的是农场外沿的风口,是一道一道去拦、一块一块去治的;柯柯牙却不一样。
它挨着一座城,挨着路,挨着人每天都要进出的地方。
“这要是成了,”她低声说,“阿克苏城边就能先挡一道。”
郭耀点了点头:“不光挡一道。树活下来,风会先变,地也会跟着变。可前头几年最难,水要跟上,不能断。碱地种树,头三年是鬼门关。”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常讨论支渠、排碱沟没有两样。
可陆冬梅听得出来,他心里也是有劲的。
做水利的人,最怕的是图纸漂亮、地上落不成;一旦真有这样一项大工程摆在面前,谁都会明白,自己手里那条渠、那个闸口、那段高差,后头都连着大事。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是有人在往工地运树苗。
更远处,人影晃动,坎土曼碰在砾石上,当当响,像敲锣。
有人喊号子,有人唱新疆花儿,有人骂骂咧咧。
一九八六年柯柯牙大会战,万人上阵,住帐篷,吃咸菜馒头,要把这片荒滩啃下来。
春灌开始了,郭耀负责的明渠。
通水那天,陆冬梅站在渠埂上看。
水浇下去,地面滋滋地直冒气泡,边冒边软了下去。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湿土,土是烫的,黏手,泛着白。
“换客土!”老韩站在不远处喊,“树坑挖深点,把碱土挖出来,运好土填进去!不然苗根一沾碱,三天就烧死!”
陆冬梅转过头,拿起工具,卷起裤腿,跳下树坑。坑底的碱土还是干的,硬得像石板,坎土曼砍下去,溅起白色的粉末。
她闻见一股腥甜气,混着骆驼刺的苦涩、汗酸味、柴油机尾气味,在空气里发酵。
她直起腰,望着眼前这一大片正在改头换面的地,站在柯柯牙的风口上,此刻忽然又想起那个孤单的身影。如果那个人看到这幅情景……
“想什么呢?”郭耀在旁边问。
陆冬梅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想我小时候看过的一件怪事。”
郭耀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
过了会儿,才说:“这片地要是成了,往后很多孩子对阿克苏的记忆,就不是现在这样一出城就是风沙了。”
陆冬梅点点头。
“是。”她说,“那时候他们也许会觉得,城边本来就该有树。”
郭耀听了,笑了笑:“这倒好。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吃过什么苦,说明咱们这活没白干。”
晚风从更远的荒滩上吹过来,先撞上新栽的苗带,再从他们脚边掠过去。
势头还不算小,可比起最原始的荒地,已经像被什么削了一层。
陆冬梅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可她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地,看着远处帐篷里透出的灯火,看着郭耀蹲下去重新测高差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愚公移山”这个词的份量。
那年秋天,第一批长势还算稳的树从城边站出来时,阿克苏的人都说,风像是真的轻了些。
陆冬梅回麦盖提看父母,把这些一件件讲给他们听。
头发花白的何望舒听得很认真,手里仍在纳鞋垫。
她虽然年过五十,眼睛却还亮,听到“树带已经成行”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笑了:“成了行,后头就有盼头了。”
满头白发的陆国庆坐在门口修一只旧轴承,听得少,问得却准:“水顶得住吗?”
“头几年得紧着看。”郭耀替她答,“渠得守,排水也得跟着,不然返碱一上来,树还是站不住。”
陆国庆点了点头,没多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只轴承放下,慢慢道:“那你们干的,就是正经大活了。”
郭耀听见这话,神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微微红了些。
晚上,陆冬梅在旧木箱里翻东西,无意间又看见了那本何望舒多年前的教案本。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起了毛。
她翻到中间,忽然有一张夹着的旧纸滑了出来。
那是冬梅小时候画的那幅画:草方格、沙梁、远处弯腰的人,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披甲影子站在最顶头。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何望舒从外屋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画,也愣了一下。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你还留着?”陆冬梅问。
何望舒笑了笑,笑意却有些远:“没舍得扔。”
“你后来真没再想过,那是不是你也看见了?”
何望舒低头把画接过去,慢慢抚平纸角,半晌才道:“想过。可想来想去,也没个准信。后来就觉得,不管看见的是啥,只要咱们手里的树是真活了,格子是真扎下去了,也就够了。”
陆冬梅听着,没再问。
窗外风从沙枣树枝间穿过去,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话其实比什么解释都更稳妥。
人活在新疆这样的地方,风沙太大,日子太硬,许多事未必都有个明白答案。
可树活了,渠通了,格子扎住了,城边多出一道林带——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那一晚,郭琦睡在里屋,小小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两句,谁也没听清。
陆冬梅坐在灯下,把那张旧画又夹回教案本里。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等郭琦再大些了,她会把这画拿给他看,告诉他这片沙地上曾有人这样站过,也曾有人这样一代一代走过。
外头风还在吹。
郭琦翻了个身,又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