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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冬梅,”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楚,“咱俩凑到一块儿吧。”
陆冬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馒头被风吹得有些干了,表皮裂了口子,像沙漠里的地。
“……好。”她没抬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得先问问我爸我妈。”
“应该的,”郭耀说,“我陪你回麦盖提。”
他们是在那年冬天定下终身大事的,没有婚礼,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郭耀的父母是从河南老家来新疆的支边农民,在兵团农场种了半辈子地。
父亲叫郭满仓,母亲姓刘,旁人叫她满仓嫂。
老两口都不大识字,郭满仓能认几个工分本上的数字,满仓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来之前,满仓嫂把家里仅有的一件没有补丁的褂子,给郭满仓套上了,自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她用针线往里折了一道,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们天不亮就从团场出发,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又换长途汽车,颠簸了一整天,到麦盖提时天已经黑透了。
郭满仓手里拎着两只自家养的芦花鸡,用棉线捆扎实了。
满仓嫂自己用棉线编了一个大蛋兜,抱着一兜鸡蛋,用旧毛巾裹了一层又一层,下车时先掀开看,见一个都没碎,这才松了口气。
进门的时候,郭满仓的鞋上全是泥,他在门槛外头蹭了又蹭,蹭完了又拿手抠鞋底的土,满仓嫂扯了他一把,他才直起腰,脸红得像灌了半斤酒。
何望舒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笑着说:“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
郭满仓把手里的两只递过去,嘴张了几张,才挤出一句:“自家散养的,没喂过饲料。”
何望舒接过来,道了谢。
郭满仓又指了指满仓嫂怀里的鸡蛋:“这……这也是自家的。”
满仓嫂在旁边站着,将鸡蛋放在一旁后,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先是交叠在身前,又垂下去,又攥住衣角。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冬梅。
这时候,陆冬梅正从里屋出来,系着一条素净的围巾,笑着叫了一声“叔、婶”。
满仓嫂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却一直没从陆冬梅身上移开。
她后来跟郭满仓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闺女。
不单单是模样俊,是那个精神劲儿,光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笑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饭是何望舒做的。
炒了一盘鸡蛋,一盘白菜粉条,一盘土豆丝,又炖了一只郭家带来的芦花鸡,陆国庆开了一瓶伊犁老窖。
桌子不大,菜摆上去满满当当。
郭满仓坐在那儿,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他不是不饿,是不敢。
他怕自己吃相不好,给儿子丢人。
陆国庆给他倒酒,他双手捧着杯子接,酒洒出来一点,他赶紧低头去舔,舔完又觉得不对,脸更红了。
陆国庆只当没看见,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孩子的事,咱们老的没啥说的,他们自己愿意就行。”
郭满仓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说完又觉得这话接得不对,人家闺女还没说愿不愿意呢,他倒先替儿子应了。他拿手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满仓嫂坐在何望舒旁边,吃了两口菜,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只银镯子。
镯子不新了,花纹磨得有些模糊,但擦得很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这是耀他奶奶传下来的,”满仓嫂把镯子往何望舒那边推了推,手有些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我们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冬梅嫁过来,是我们高攀了……”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圈红了,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何望舒没有推辞,把镯子收下了。
她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满仓嫂,说:“东西不在贵贱,心意到了就行。冬梅往后跟郭耀过日子,是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做老的,不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满仓嫂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是高兴的。来之前她翻来覆去愁了好些天,怕陆家看不上他们家,怕自己不会说话给儿子丢脸,怕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让人笑话。
现在心落回去了,眼泪反倒管不住了。
郭满仓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了一点。他问陆国庆:“听说大哥是修拖拉机的?”
陆国庆点点头。
郭满仓眼睛亮了一下,又问:“德特-54?”
陆国庆看了他一眼:“你也会?”
郭满仓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会修,就是开过几年。那东西劲儿大,脾气也大,冬天发动得烤火,烤半个钟头才肯动弹。”
陆国庆难得地笑了一下:“对。跟人一样,老了,不烤不透。”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满仓嫂在旁边听着,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她听不懂什么德特-54,但她看见自家男人跟亲家公碰杯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一截。
饭快吃完的时候,陆冬梅站起来,给郭满仓和满仓嫂各盛了一碗汤。
她把汤碗端到满仓嫂面前时,叫了一声“婶”,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的。
满仓嫂接过碗,手指碰到陆冬梅的手,只觉得那手又软又暖,跟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闺女,我们家耀儿,往后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婶,婶替你收拾他。”
郭耀在旁边听见了,筷子停在半空,哭笑不得:“妈……”
满仓嫂没理他,眼睛只看着陆冬梅:“婶说的是真的。”
陆冬梅笑了笑,点头:“嗯。”
那天晚上,郭满仓喝多了。
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程度,纯粹是心里高兴,嘴上停不下来的那种。
他拉着陆国庆说拖拉机,说春耕,说有一年离合器片烧了,他用帆布带子绑上硬撑了三天。
陆国庆听着,是不是点一下头,偶尔补一句,两个老头的影子被马灯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晃晃悠悠。
临走的时候,满仓嫂把陆冬梅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她手里。
纸包不大,沉甸甸的。
“这是婶攒的一点体己钱,”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不多。你拿着,到了那边,置办点自己合用的东西。别跟耀儿说。”
陆冬梅不肯收。
满仓嫂握住她的手,抓得很紧,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硬茧,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她把红纸包硬塞进陆冬梅的衣兜里,又拿手在外头按了按,像当年何望舒替陆冬梅按箱扣那样,怕它跑了似的。
“闺女,”满仓嫂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没让泪掉下来,“我们家穷,耀儿跟着我们,从小没享过福。往后你们在一块儿,他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他不是坏孩子,就是嘴笨,跟他爹一样。”
陆冬梅没有推辞了。她伸手抱了抱满仓嫂,叫了一声“婶”。
满仓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那一下很轻,像怕拍碎了什么似的。
回去的路上,郭满仓坐在拖拉机车斗里,被风吹得酒醒了大半。
他忽然问满仓嫂:“你说,人家闺女,到底看上了咱耀儿啥?”
满仓嫂抱着空了的鸡蛋兜子,想了一会儿,说:“他实在。”
郭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钱,闺女收了吗?”
“收了。”
郭满仓不说话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着,车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飞舞的尘土。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收了就好。收了……就好。”
满仓嫂没应声,只把鸡蛋兜子叠好,压在膝盖上。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见路边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儿子往后,大概不会再吃他们吃过的那些苦了。
第二天,老韩从林业站赶来,他如今已经是站长了,这次带了一捆红柳枝,说得头头是道:“栽活了挡风沙好,要不拿来做扫帚也行”。
何望舒看着郭耀,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是搞水利的,知道水要稳。人也要稳。”
郭耀点点头:“我知道。”
陆国庆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像当年拍拖拉机机壳那样。
孩子是在一九八三年冬天来的。
那时陆冬梅还在乌鲁木齐研究所,住在单位分的单身宿舍里,条件简陋,墙是石灰刷的,暖气时有时无。
郭耀在阿克苏的工地驻点,两头跑。
她怀着孕,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却还在整理野外资料,能坐着做的就尽量自己做,实在需要下点的活才往后推。
桌上摊着的是阿克苏、喀什一线几处风口林带和盐碱地的资料卡,边上压着几份水利草图。
郭耀回来时,常看见她还伏在灯下,一手扶着腰,一手慢慢写字。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天已经很冷了。乌鲁木齐下了第一场雪,窗外白茫茫一片。
陆冬梅发动那天,外头正刮着北风。
所里的同事赶紧把她送到单位简易医院,其实是所里和附近工厂合办的一个卫生点,只有三间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用来接生的土坯房。
墙上刷着白灰,角落里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煤烟味和来苏水味混在一起。
郭耀从阿克苏赶回来,坐了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进门时鞋上全是泥雪。
他站在土坯房门口,不敢进去,只听见里头陆冬梅的声音,一阵阵的,像被风撕碎的纸。
何望舒是第三天下午才赶到的。
她从麦盖提出来,先坐农场的手扶拖拉机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喀什,再坐火车到乌鲁木齐,路上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五十三岁了,裹着厚重的棉衣,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怀里抱着一兜干枣和土鸡蛋,是用旧毛巾包了一层又一层的。
下车时,她的腿肿了,鞋帮上全是干泥,嘴唇裂着口子,渗着血丝。
可她一进门,连棉袄都没来得及解,就把陆冬梅扶进里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孩子。
“妈……”陆冬梅躺在那儿,声音虚弱。
“别说话,”何望舒把干枣放在床头,“妈来了。”
夜里,孩子终于落了地。
是个男孩。
哭声不算大,却很亮,像一根细细的线,突然从屋里挑出来,把几个人悬着的心一下带了下来。陆冬梅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厉害,头发全被汗打湿了。郭耀进来时,脚步都放轻了,先看她,再看孩子,半天没说出话。
何望舒把孩子递过去:“抱抱看。”
郭耀伸手去接,动作很笨,几乎比看图纸还紧张。他托着那小小的一团,低头看了很久,才小声问:“叫啥?”
陆冬梅靠在枕头上,喘匀了气,才答:“郭琦。”
“哪个琦?”
“左边美玉右边稀奇的那个。”她说,“人活在这地方,风沙里也得护点珍宝。”
郭耀听了,轻轻点了下头。
何望舒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又看着外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躺在地窝子里,陆国庆在门外蹲着抽烟。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硬,沙也是这么细,日子也是这么苦。可一代一代,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郭琦的脸。那脸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刚从沙土里探头的芽。
陆国庆五十五岁了,还有五年才退休,何望舒在女儿这里也不便久待。
孩子满月以后,何望舒回自己家了。
小夫妻的日子,又一点点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陆冬梅继续在研究所上班,郭耀在阿克苏和乌鲁木齐之间两头跑。
不同的是,宿舍里多了一只摇篮,多了几件小衣裳,也多了半夜被哭声惊醒、白天还要照样去上班的疲惫。
郭耀有时半夜从工地回来,先站在门边把一身寒气散尽了,才敢去看孩子。
陆冬梅有时抱着孩子改资料,改着改着,孩子睡着了,她自己也靠着桌角眯过去。
何望舒来看他们时,总说:“你们这一代,比我们那时候书念得多,法子也多,可过日子的累,是一样的。”
陆冬梅听了,常常只是笑。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只是这一代人的累,除了风沙和饥饱,又多了一层:知道得越多,心里的责任也越清楚。
她已经不能只把